第八十六章 冰藕
两人避开耳目，绕了些路，才回到昨夜棲身的那间不起眼的小客栈。
日头已偏西，暑气却未完全散去，走在尘土飞扬的街上，更觉闷热。
一天下来，虽然昨夜睡得死沉，但是沈堂凇还是有些精神不济，这走了好久，他都感觉自己脚底板上磨出水泡了！步调拖沓，蔫头耷脑地跟在萧容与身后。
萧容与走在他前面半步，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路过一个挑著担子、吆喝著卖冰镇小食的老人时，他却停了下来。
“来一份。”他指了指担子上那盆用碎冰镇著的藕片。
老人麻利地用小竹籤串了几片冰藕，又淋上一点清亮的桂花蜜，递给萧容与。萧容与付了钱，转身，將那一小串冰藕递到沈堂凇面前。
沈堂凇正低头想事情，眼前忽然多出一串水灵灵、冒著丝丝凉气的藕片，愣了一下，茫然眨著眼睛，看著萧容与。
“拿著。”萧容与的声音比平时少了些冷硬，“看你无精打采的，吃点凉快的提提神，许是这盛夏日头太大了，与我奔波久了，精神不济。”
沈堂凇迟疑著接过。冰凉的触感透过竹籤传到指尖，驱散了些许燥热。他看著那晶莹的藕片，又看看萧容与，有些不明白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为何突然有此一举。
萧容与却没看他疑惑的眼神，自己也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目光投向街对面熙攘的人群，语气很平淡怀念：“朕……我小时候，夏日里最爱这一口。那时候宫里规矩多，点心精细，反不如这街边的来得爽口解暑。”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沈堂凇：“把先生从曇山带回这永安城，原是想让先生过些安稳日子，读读书，看看景。没成想，如今倒让先生跟著我，钻巷子，住破店，吃这粗陋东西，担惊受怕。”
沈堂凇心头微震，连忙轻声道：“您……您言重了。能为您分忧，是臣的本分。”
“是吗？”萧容与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冰藕上，听到那句分忧时，眼睛亮了一下，而后道：“尝尝看，虽比不上宫里御厨的手艺，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沈堂凇依言，用竹籤叉起一片藕，送入口中。藕片被冰镇得恰到好处，脆生生的。
“確实好吃。”他点点头，诚实地评价。
萧容与看著他小口吃著冰藕，眉眼间那点因为疲惫和紧张而拢著的鬱气似乎散开了些，眼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温和便真切了几分。他没再提什么君臣本分，只道：“哥哥买给弟弟吃的，天经地义。快吃吧，冰化了就没这滋味了。”
沈堂凇听著萧容与这句话，拿著竹籤的手微微一顿。
转而垂下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將剩下的几片冰藕吃完，冰凉甜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回到那间逼仄的客栈房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掌柜的送来一盏昏暗的油灯，便不再打扰。
萧容与没急著休息，向店里伙计的要了一张粗糙的黄麻纸和一小截烧剩的木炭。他坐在那吱呀作响的破桌前，就著灯火，用木炭在纸上画了起来。
沈堂凇起初以为他在记录什么，凑近一看，却发现纸上渐渐勾勒出的，竟是今日他们走过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岔路，以及几处关键的標誌物——歪脖子树、半塌的土墙、摊贩位置、还有甜水巷那个可疑的拐角。
线条虽然简陋，但方位与距离竟都十分准確，儼然一幅简易的城西巷道地图。
“陛下……您这是？”沈堂凇有些不解。
萧容与头也没抬，手中的木炭继续在纸上移动，標记出几处他们停留观察过的地方，包括遇见巡城卫的那个巷口，以及侍卫所指的、那黑白无常钻地的方位。
“画著玩的。”他隨口道，语气轻鬆得像真的只是在消遣。
沈堂凇当然不信。他默默看著那地图在萧容与笔下逐渐完善，看到他在甜水巷深处，旁边標了几个奇怪的符號。
萧容与画完最后一笔，將木炭搁在一旁，拿起那张粗糙的地图，对著灯光仔细看了看，手指点在那个小圈上。
“入口，多半就在这里附近。”他声音压低，恢復了冷静分析的语气，“那侍卫说的，听著离奇，但细想，无非是障眼法。普通百姓不懂机关暗道，见到想不明白的，自然都归於鬼怪。”
他指尖在那个小圈周围轻轻划动：“机关暗道，触发方式不外乎那几类——力、声、影、时、水、火、气、温、密。此地废弃潮湿，水汽重，寻常水火机关不易布置长久；时辰机关需要精密计算，维护麻烦；声、影、温也易受环境干扰。最有可能的，还是依靠重量、特定步序的力，或者便是极为隱秘、需特定方法开启的密码。”
他顿了顿，看向沈堂凇：“那东西能被无声无息转移，必有不为人知的通道。今夜，我们得再去探探。”
沈堂凇心中瞭然。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鬼影”为何出现又消失得如此诡异，才能解释那些人如何被运入运出而不惊动旁人。
“那入口……会是什么样子？”沈堂凇问。
萧容与摇摇头：“不知。可能是地面翻板，可能是墙壁夹层，也可能是井口、枯树洞……任何不起眼，却又足够隱蔽、能容纳一人通过之处。”
他將地图折起，小心收进怀里，吹熄了油灯。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微弱天光。
“先歇著吧，养足精神。”萧容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子时行动。”
沈堂凇摸索著躺回那张硬板床上，听著旁边地上萧容与轻微的呼吸声，脑海中却反覆回想著那张简陋地图上被圈出的位置，以及萧容与所说的那几种机关触发方式。
夜色，渐渐深了。
两人避开耳目，绕了些路，才回到昨夜棲身的那间不起眼的小客栈。
日头已偏西，暑气却未完全散去，走在尘土飞扬的街上，更觉闷热。
一天下来，虽然昨夜睡得死沉，但是沈堂凇还是有些精神不济，这走了好久，他都感觉自己脚底板上磨出水泡了！步调拖沓，蔫头耷脑地跟在萧容与身后。
萧容与走在他前面半步，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路过一个挑著担子、吆喝著卖冰镇小食的老人时，他却停了下来。
“来一份。”他指了指担子上那盆用碎冰镇著的藕片。
老人麻利地用小竹籤串了几片冰藕，又淋上一点清亮的桂花蜜，递给萧容与。萧容与付了钱，转身，將那一小串冰藕递到沈堂凇面前。
沈堂凇正低头想事情，眼前忽然多出一串水灵灵、冒著丝丝凉气的藕片，愣了一下，茫然眨著眼睛，看著萧容与。
“拿著。”萧容与的声音比平时少了些冷硬，“看你无精打采的，吃点凉快的提提神，许是这盛夏日头太大了，与我奔波久了，精神不济。”
沈堂凇迟疑著接过。冰凉的触感透过竹籤传到指尖，驱散了些许燥热。他看著那晶莹的藕片，又看看萧容与，有些不明白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为何突然有此一举。
萧容与却没看他疑惑的眼神，自己也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目光投向街对面熙攘的人群，语气很平淡怀念：“朕……我小时候，夏日里最爱这一口。那时候宫里规矩多，点心精细，反不如这街边的来得爽口解暑。”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沈堂凇：“把先生从曇山带回这永安城，原是想让先生过些安稳日子，读读书，看看景。没成想，如今倒让先生跟著我，钻巷子，住破店，吃这粗陋东西，担惊受怕。”
沈堂凇心头微震，连忙轻声道：“您……您言重了。能为您分忧，是臣的本分。”
“是吗？”萧容与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冰藕上，听到那句分忧时，眼睛亮了一下，而后道：“尝尝看，虽比不上宫里御厨的手艺，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沈堂凇依言，用竹籤叉起一片藕，送入口中。藕片被冰镇得恰到好处，脆生生的。
“確实好吃。”他点点头，诚实地评价。
萧容与看著他小口吃著冰藕，眉眼间那点因为疲惫和紧张而拢著的鬱气似乎散开了些，眼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温和便真切了几分。他没再提什么君臣本分，只道：“哥哥买给弟弟吃的，天经地义。快吃吧，冰化了就没这滋味了。”
沈堂凇听著萧容与这句话，拿著竹籤的手微微一顿。
转而垂下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將剩下的几片冰藕吃完，冰凉甜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回到那间逼仄的客栈房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掌柜的送来一盏昏暗的油灯，便不再打扰。
萧容与没急著休息，向店里伙计的要了一张粗糙的黄麻纸和一小截烧剩的木炭。他坐在那吱呀作响的破桌前，就著灯火，用木炭在纸上画了起来。
沈堂凇起初以为他在记录什么，凑近一看，却发现纸上渐渐勾勒出的，竟是今日他们走过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岔路，以及几处关键的標誌物——歪脖子树、半塌的土墙、摊贩位置、还有甜水巷那个可疑的拐角。
线条虽然简陋，但方位与距离竟都十分准確，儼然一幅简易的城西巷道地图。
“陛下……您这是？”沈堂凇有些不解。
萧容与头也没抬，手中的木炭继续在纸上移动，標记出几处他们停留观察过的地方，包括遇见巡城卫的那个巷口，以及侍卫所指的、那黑白无常钻地的方位。
“画著玩的。”他隨口道，语气轻鬆得像真的只是在消遣。
沈堂凇当然不信。他默默看著那地图在萧容与笔下逐渐完善，看到他在甜水巷深处，旁边標了几个奇怪的符號。
萧容与画完最后一笔，將木炭搁在一旁，拿起那张粗糙的地图，对著灯光仔细看了看，手指点在那个小圈上。
“入口，多半就在这里附近。”他声音压低，恢復了冷静分析的语气，“那侍卫说的，听著离奇，但细想，无非是障眼法。普通百姓不懂机关暗道，见到想不明白的，自然都归於鬼怪。”
他指尖在那个小圈周围轻轻划动：“机关暗道，触发方式不外乎那几类——力、声、影、时、水、火、气、温、密。此地废弃潮湿，水汽重，寻常水火机关不易布置长久；时辰机关需要精密计算，维护麻烦；声、影、温也易受环境干扰。最有可能的，还是依靠重量、特定步序的力，或者便是极为隱秘、需特定方法开启的密码。”
他顿了顿，看向沈堂凇：“那东西能被无声无息转移，必有不为人知的通道。今夜，我们得再去探探。”
沈堂凇心中瞭然。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鬼影”为何出现又消失得如此诡异，才能解释那些人如何被运入运出而不惊动旁人。
“那入口……会是什么样子？”沈堂凇问。
萧容与摇摇头：“不知。可能是地面翻板，可能是墙壁夹层，也可能是井口、枯树洞……任何不起眼，却又足够隱蔽、能容纳一人通过之处。”
他將地图折起，小心收进怀里，吹熄了油灯。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微弱天光。
“先歇著吧，养足精神。”萧容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子时行动。”
沈堂凇摸索著躺回那张硬板床上，听著旁边地上萧容与轻微的呼吸声，脑海中却反覆回想著那张简陋地图上被圈出的位置，以及萧容与所说的那几种机关触发方式。
夜色，渐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