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春意由浅入深,终於在四月里酝酿出满城的葱蘢蓊鬱。
    这日午后,盐院书房內静寂无声,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宋騫正伏在案前,誊写著最后一篇制艺文章。
    他今日穿著一身半旧的雨过天青色细布直裰,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却浆洗得乾乾净净,因连日紧张应试而略显清减的脸庞上,此刻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专注。
    窗外的日光透过新糊的碧纱窗欞,在他肩头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手下笔势却稳健如初,腕力丝毫不乱,待到最后一笔收锋,他搁下笔,轻轻吁出一口长气。
    至此,从二月下旬开始的县试,到三月初的院试,再到这四月中旬刚刚结束的府试,两场堪称严酷的选拔终於尘埃落定。
    他缓缓靠向椅背,微合双目,脑海中一幕幕闪过这两个月来的场景。
    县试考棚里的逼仄闷热,府试贡院內的森严肃穆,晨起查验时的凛冽寒风,深夜烛光下与倦意抗爭的瞬间,卷面上纵横捭闔的思绪,以及放榜之日,名次虽非最高的案首,却也赫然名列前茅时,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踏实与释然。
    “宋公子、林姑娘,老爷请二位过去一趟。”门口传来常隨恭敬的声音,打断了宋騫的思绪。
    他睁开眼,正对上对面书案后林黛玉投来的关切目光。
    黛玉今日穿了身淡藕荷色素麵綾衫,下系月白挑线裙子,因春日仍有些虚寒,外头松松罩了件玉色绣折枝梅的薄缎比甲。
    她似乎比前阵子又长开了些,身量略显抽条,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一点点,愈发衬得那双眼眸如寒潭秋水,深邃明澈。
    此刻,她正搁下手中的《李义山诗集》,望著宋騫,见他看过来,唇边弯起一个清浅的、带著瞭然与欣慰的笑意,仿佛无声地说:“都过去了,可算能鬆口气了。”
    宋騫也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起身將刚誊好的文章小心收好,示意黛玉一同前往。
    两人並肩走在通往林如海外书房的游廊上。
    廊外几株晚开的碧桃正吐露著最后的热烈,粉白的花瓣隨风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柔软,黛玉步履轻盈,裙裾微动,偶尔侧首看向宋騫,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喜。
    “騫哥儿这两月,著实辛苦了,”她声音细细的,如春风拂过耳畔,“爹爹前日看了府试放榜,回来便说,虽非案首,但你於五场试中文章气脉一贯,尤其经义与策论,见解沉稳而切中时弊,比许多成年士子犹有过之,已是极难得的成绩了。”
    宋騫侧耳听著,心中泛起暖意:“多谢林伯父谬讚,也多谢妹妹记掛,此番应试,幸得平日伯父与贾先生教诲,更赖妹妹常以妙思启发,方能不至手忙脚乱。”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向廊外落花,“明年院试,又是新的开始了。”
    黛玉听他说新的开始,眼中光彩更盛,却抿唇不再多言,只那笑意更深地漾在嘴角。
    到了外书房,林如海已在那里等候。
    今日他未著官服,只一身家常的沉香色杭绸直缀,外罩石青色暗纹绸面的半臂,坐在临窗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卷书,眉宇间那数月来因盐务而积的沉鬱之色,似乎被眼前的春色与儿女的喜讯冲淡了不少,显得疏朗而温和。
    见两人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先在宋騫脸上停留片刻,见他虽清减了些,但眼神清亮,神態从容,毫无考后常见的或骄躁或颓丧之气,心中暗暗点头。
    “騫哥儿来了,坐。”林如海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对黛玉温和道:“玉儿也坐。”
    待两人坐定,林如海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长辈的欣慰与师者的审视。
    “府试的榜文,我已细细看过了,你非案首,以你之龄,却並非憾事,反见其真,县试、府试,连过五场,场场平稳,尤其最后一场策论,能於『漕运与民生』一题中,不止言及清淤、修闸、杜奸之常规,更能引申至『以工代賑』、『漕粮平准』等长远之策,虽未尽成熟,然格局已显,非埋头章句者所能及,可见你平日所学所思,並未囿於书本。”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盖碗,啜了口茶,继续道:“按制,府试通过,便是童生功名,待明年院试,若能再进一步,便是秀才,以你如今根基,只要持恆勤勉,戒骄戒躁,明年之事,大可期待。”
    宋騫起身,恭敬一揖:“学生能有寸进,全赖伯父平日耳提面命,於盐务朝局之议论中开阔眼界,於经史义理之点拨中夯实根基,此番应试,学生亦深感学问如海,自身所知不过一粟,断不敢有懈怠之心。”
    林如海见他態度恭谨,言辞恳切,心中更是满意。
    他放下茶碗,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更深邃了些:“学问之道,固在科场文章,更在经世致用,你心性沉稳,见识亦有不凡之处,假以时日,前程当不可限量。”
    他看著宋騫清澈而沉静的眼睛,终於將盘旋心中多日的念头说了出来:“我观你志不在小,寻常蒙师恐难再引你登高望远,若你愿意,我愿收你为入门弟子,非仅指点举业制艺,更可隨我观政事、察民情,將书中所学,与这滚滚红尘相印证,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书房內静了一瞬。
    黛玉倏然抬起眼帘,望向父亲,又迅速看向宋騫,眸中闪过惊讶、恍然,隨即化为明亮的欣喜与期待。
    她虽年幼,亦知入门弟子四字的分量,远非寻常西席可比,那是真正的衣钵相传,是父亲將毕生所学、宦海沉浮的体悟,倾囊相授的承诺。
    宋騫心中亦是一震。他早知林如海对自己青眼有加,但入门弟子的邀请,仍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意味著更紧密的联繫,更深厚的期许,也意味著他將真正踏入林如海的传承体系,与林家、与这个时代最顶层的文官系统產生更深的羈绊。
    他眼前闪过这两个月来鏖战考场的点滴,想起林如海平日言行中流露出的治世理想与文人风骨,更想起扬州火雨中那份难得的信任与回护。
    没有丝毫犹豫,他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本就整齐的衣冠,对著林如海,端端正正,行了一个隆重的拜师礼——双膝跪地,双手叠放额前,深深俯首。
    “先生厚爱,学生铭感五內,能得先生不弃,收列门墙,亲聆教诲,实乃学生三生之幸,学生宋騫,愿拜先生为师,自此谨遵师训,勤学修身,以期不负先生今日知遇教导之恩!”
    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在静謐的书房里迴荡。
    林如海看著跪伏在地的少年,清瘦却挺直的肩背仿佛能承担千钧之重,眼中终於露出了全然的、毫不掩饰的嘉许与欣慰。
    他未曾立刻叫起,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宋騫面前。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亲手將宋騫扶起,“既入我门,日后更当以『修齐治平』为己任,以『立德、立功、立言』相砥礪,科场功名,不过是台阶,胸中经纬,方是根本。
    望你谨记。”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宋騫就著林如海的手起身,目光与老师坦然相对,郑重应诺。
    一旁,黛玉早已站起身,看著这一幕,心中涌动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激动。
    父亲与騫哥儿,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如今有了更深层的、名为师徒的牢固联结。
    林如海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深蓝色云纹锦囊,递给宋騫:“这枚印章,乃我早年所用,今赠与你。石虽寻常,却寓意根基牢固,学问、仕途,皆当如此。”
    宋騫双手接过,触手温润,锦囊之中,是一枚青田石印章,印钮简洁,刻著他的名字。
    “多谢恩师赐印。”他再次躬身。
    “今日既行拜师礼,便不算仓促了。”林如海捋须微笑,“明日,你再备一份简单的六礼束脩,於正堂正式行礼即可,自家人,不必过於拘泥古礼,心意到了便好。”
    “是,学生明白。”
    暮春的风,带著午后的暖意与花草的芬芳,从敞开的窗子涌入,宋騫握著那枚尚带著师长体温的印章,仿佛握住了通往一个更宏大世界的钥匙。
    窗外的碧桃,落尽了最后一瓣嫣红,枝头已冒出青青的、饱满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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