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火气直衝头顶,高桥主任懒得再跟这块又硬又黏的小年糕讲道理。他抄起桌上的內部电话,拨通后几乎是吼的:“护士站吗?立刻派个人过来!现在!马上!”
    掛断电话,他指著月见和幸村,气呼呼地说:“你们两个!跟我来!”然后又衝著刚小跑进来的护士小姐吼道:“你!跟著幸村精市,带他去办入院手续,一步都不许离!办好了直接送到顶楼的单人病房!听到没有!”
    护士小姐被吼得一个激灵,连忙点头:“是、是!主任!”
    高桥主任重重地哼了一声,背著手,白大褂带风地朝会议室走去。那背影写满了:再敢囉嗦一句,老头子我就要炸了!
    月见才不管生气的老头子,他脚步没动,依旧紧挨著幸村站,打定主意不和他分开半步。
    幸村看著高桥主任怒气冲冲远去的背影,再看看身边这块固执的小年糕,无奈地嘆了口气。他知道月见的紧张,但更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转过身,双手轻轻握住月见的肩膀,让他看著自己,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月见,听话,先跟主任去把事情处理好,好吗?我在病房等你,保证哪里都不去。”
    月见撇撇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情愿和不安,刚想摇头,就听见幸村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带著点无奈又认真的语气说:
    “你再这样……我可能会有点生气哦?”
    幸村其实並不是真的要生气,他只是敏锐地感觉到,月见今天这根弦绷得太紧了,紧到已经开始影响正常的判断和行动。让他暂时离开自己身边,去处理另一件需要集中精力的事,或许是让他从焦虑中暂时抽离换换心情的最好方式。
    更重要的是,看著月见那双盛满了恐惧、一刻也不敢从他身上移开的眼睛,幸村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心疼。他不希望自己成为对方恐惧的源头,或者一个需要被24小时看守的病人。他需要一点点空间,不仅是消化自己的病情,更是为了……让月见也能喘口气,不必时刻活在对失去他的惊惧里。
    听见幸村说要生气,月见有些委屈,又怕幸村真的生气,只能让步道:“好吧,你別生气,我去就是了。”
    “乖。”幸村温和地笑了笑,“正好我也要给母亲打个电话。去吧。”
    “嗯......”月见这才不情不愿地、极其缓慢地鬆开了不知何时又攥住幸村袖口的手指,一步三回头地追向在拐角处等得不耐烦的高桥主任。
    “哼!”高桥主任看著这小粘人精终於肯过来了,又是一声重哼。
    幸村站在原地,看著这一老一少较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又看了看身边一脸紧张的护士小姐,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低低地笑嘆了一声。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迅速收敛起脸上复杂的神情,转头对护士小姐露出一个礼貌温和微笑:“麻烦您了,我们走吧。”
    “不、不麻烦!”护士小姐被他瞬间切换如春风拂面般的笑容晃了一下,脸颊微红,心里嘀咕:现在的中学生……都长得这么好看,气质还这么好吗?刚才那个金髮的小可爱也是……啊,他们俩站在一起的样子,真是……挺般配的。
    月见人虽然跟著高桥走了,魂却好像还留在幸村身边。他低著头,脚步有些拖沓,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心不在焉的恍惚里,对高桥主任偶尔的冷哼和嘀咕毫无反应。
    走在前面的高桥侧头瞥了他一眼,看到少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也散了,反倒生出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他放慢了脚步,等月见跟上来,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小娃娃,你得明白,男人这种生物,越是在重要的人面前越是喜欢逞强。他现在也需要一点个人空间去消化今天的这些事,让他喘口气吧。”
    別总是像根勒得太紧的弦一样缠著人家,看你紧张成那个样子,他自己心里哪怕再乱,还得腾出精力来反过头哄你、安慰你。
    高桥主任把这半截话咽了回去,留给月见自己去悟。
    月见闷闷地应了一声,低垂著脑袋,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高桥主任也不再多说,转而道:“行了,打起精神来。现在要去见医院的管理层,走投诉和处理流程。你……能行吗?”他看著月见依旧有些苍白的侧脸,语气里带著点不放心。毕竟这小子之前的表现除了发火就是沉默,实在不像个擅长交涉的。
    月见闻言,缓缓抬起头。原本在幸村面前那副委屈又不舍的模样瞬间敛去,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他冷静地吐出一个字:“行。”
    高桥主任其实心里有点存疑。这小娃娃看著文弱,年纪又轻,待会儿面对那帮浸淫职场多年老狐狸般的院领导,別被人家几句官腔一打、一点小利一诱,就给绕晕了,忘了核心诉求。他甚至都想好了,万一这孩子顶不住压力,或者被对方抓住年龄和情绪的把柄,他这把老骨头就亲自下场护短。
    然而,接下来在院长办公室里的场面,完全出乎了高桥主任的预料。
    面对几位院领导审视的目光和官腔十足的询问,月见表现得判若两人。他没有半句情绪化的指责,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条理清晰、用词精准地陈述了每一项事实。他不仅拒绝了医院试图息事寧人而提出的免费治疗方案,甚至在对方试图用医学专业性来模糊漏检概念时,迅速以更专业的逻辑反唇相讥。
    那帮习惯了掌控局面的老狐狸,竟被一个毛头小子逼得节节败退。最后院方无奈至极,只能交出本就不属於他们的决定权。
    高桥主任站在一旁,原本准备隨时插话的打算彻底落了空。他抱著手臂,看著那个在压力下反而显露出惊人锋芒和条理的少年,白鬍子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夹杂著讚嘆与更深探究的弧度。
    这小子……果然不简单。他这副模样,可不像个普通的中学生。
    就在眾人以为他会顺势提出天价赔偿或更过分的要求时,高桥也屏息看向月见。
    月见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主要负责此事的副院长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的诉求很简单,只有两点。”
    “第一,院方需对该医生的失职行为进行正式、公开的调查,並依据规章制度给出明確的处理结果。不是针对个人,而是维护医院最基本的医疗规范和患者信任。”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一些,“我要求他,亲自向我的同伴幸村精市道歉。不是敷衍,是正式、诚恳地,为他未经沟通、擅自取消关键检查项目所可能造成的潜在风险,以及其没有必要的轻率论断,表示歉意。”
    他迎上副院长略显惊讶的目光,补充道,语气里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透彻:“我要他明白,並且记住,什么才是为医者最基本的职责。”月见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一眾高管,那种清冷而坚定的视线,让这些习惯了用金钱解决麻烦的大人们竟然不敢与其对视。“生命没有概率,对他而言,他就是百分之百。”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就连见惯了医疗纠纷的高桥主任,也微微睁大了眼睛。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要求严惩、要求赔偿、要求换最好的医生团队……却唯独没想到,这个一路表现得尖锐又戒备的少年,最后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又直指问题核心、甚至带著点理想主义意味的要求。
    不要钱,不要特权,只要一个道歉,和一次对职业伦理的反思。
    在这场原本可以大肆索赔的谈判里,这个少年步步为营、杀气腾腾地攻陷了所有防线,最后求的竟然不是金钱或利益,而是一个官方的、正式的、对受害者的尊严归还?
    副院长沉默良久,终於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郑重:“……我明白了。你的诉求,院方会严肃对待。调查会立即启动,结果会通报。至於道歉……我们会安排。”
    月见得到承诺,微微頷首,脸上那层冰霜般的表情並未融化,但紧绷的肩线似乎鬆缓了微不可察的一线。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对高桥主任示意可以离开了。
    高桥主任跟在他身后走出会议室,看著少年重新变得沉默挺直的背影,心中那抹探究与讚嘆,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这小子……他所执著和捍卫的,似乎远不止是幸村一个人的健康。他是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试图修正某种他深恶痛绝的、体系性的傲慢与疏忽。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年会有的思维和力量。
    高桥主任快走两步跟上,拍了拍月见的肩膀,难得带了点长辈的温情:“行了,別板著脸了。那医生被这么一折腾,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什么叫严谨了。到时候公告一出,恐怕所有的医生都会引以为戒的,走吧,现在可以去看你心心念念的幸村了。”
    月见脚步微顿,回过头,目光落在高桥主任那张皱纹深刻却眼神清明的脸上。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谢谢您,高桥主任。”
    他谢的不是可以去看幸村了,而是谢这位老人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谢他愿意在第一时间召集高层,谢他用自己的权威,为这场原本可能旷日持久的、力量悬殊的对抗,铺平了一条最快、最有效的通道。
    高桥主任闻言,雪白的鬍子几不可察地翘了翘,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行嘛,这小娃娃,心里明镜似的。
    他当然知道月见在谢什么。谢他把那些平时难得一见、习惯於在会议室里打太极的医院高层,一个电话全叫了过来,当场对质,避免了层层上报、扯皮推諉的官僚流程。没有他这个学科泰斗亲自出面压阵、表明態度並全程跟进,光凭月见一个半大少年,哪怕道理全对,想这么快这么干脆利落地拿到结果,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行了,少来这套。”高桥主任摆摆手,语气恢復了平日里的几分隨性,但眼神里的温和未减,“教不严,师之惰。他是我带的学生,出了这种原则性错误,我这个当老师的,脸都丟尽了。清理门户,是本分,不是人情。我说过了,我认,也绝不包庇。”
    他顿了顿,看著月见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仿佛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最终只是嘆了口气:“快去吧。那小子……应该也在等你。”
    月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著电梯的方向快步走去。这一次,他的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带著一种卸下部分重担后的急切的期待。
    高桥主任站在原地,看著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合上。走廊里重新恢復了安静,他却不由得又嘆了口气,低声自语: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让人操心……”
    也不知道是在说那个失职的学生,还是说这个心思深沉又重情得让人心疼的小娃娃,亦或是……病房里那个看似沉稳、却即將面临一场硬仗的漂亮少年。
    月见站在顶层病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將胸腔里那股还没散尽的冷冽气场压下去。他用力按了按眼角,直到確认自己不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咄咄逼人的审判者,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落日的余暉穿过明净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却寂寥的金红。
    幸村已经换下了今早出门穿的那套休閒衣物。他穿著宽大的淡蓝色条纹病服,靠坐在洁白的病床上。
    此时护士小姐正半蹲在床边,手里拿著细长的针头,熟练地扎进幸村的手背静脉。
    殷红的血液顺著透明的导管缓缓流出,刺痛了月见的眼睛。

章节目录

网王:幸村精市的美强小男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一曲文学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网王:幸村精市的美强小男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