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如同一颗投入深水中的石子,在遥远的学术海洋激起圈圈涟漪后,生活的重心似乎又缓缓回摆,落回了江城,落回了家。只是家中少了行行规律的键盘声和偶尔精准犀利的发言,空间仿佛也静謐开阔了几分。意意的琴声,便在这片静謐中,流淌得更加饱满,也更加……深沉。
    变化悄然而至。意意的恩师,那位旅德归国的钢琴大师,在一次大师课后,罕有地留下了她,神情严肃地递给她一份装帧精美的邀请函,和一份更厚的、以德文和英文书写的文件。
    “意意,”大师的声音带著艺术家特有的直率与凝重,“巴黎的伊莎贝拉·莫罗女士,你听说过。她看了你上次与叶老合作的录像,通过几个渠道,辗转找到了我。她……想见见你。不,不仅仅是见见。这份文件,是她的助理髮来的初步意向——如果你,以及你的家人同意,她希望邀请你前往她在瑞士的庄园,进行为期三到五年的封闭式训练。她愿意亲自担任你的主要导师。”
    伊莎贝拉·莫罗。这个名字在古典音乐界,如同珠穆朗玛峰般的存在。年逾七旬,脾气古怪,终生未婚,將全部生命奉献给钢琴艺术,门下弟子寥寥,但每一个都在国际乐坛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她早已不再公开演出,也极少收徒,近年来更是深居简出,能被她看中,对任何年轻演奏家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足以改变一生的机遇。
    然而,条件也极为严苛。文件详细列出了训练计划:每年至少十个月需居住在瑞士莫罗的庄园,接受日復一日、近乎苦行僧式的训练,社交、娱乐、乃至与家人联繫的频率都將受到严格限制。莫罗女士的教学以“摧毁重建”著称,旨在剥离学生一切原有的、可能束缚其艺术表达的技巧与情感模式,重塑其对音乐的终极理解。过程极其痛苦,心理压力巨大,且淘汰率极高。但若能坚持下来,脱胎换骨,前途不可限量。
    与之相对的,是国內一位同样德高望重的音乐学院院长伸出的橄欖枝——提供顶尖的师资、丰富的演出机会、以及与国內乐团合作的广阔平台,教育模式更综合,也更人性化,能兼顾正常的学业与成长。
    意意捧著那份沉重的文件,在琴房里坐了一整天。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到昏黄,她面前的琴盖却始终闔著。她没有弹奏,只是静静地坐著,目光时而落在文件上,时而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际,时而停留在琴键光滑的黑色表面上。
    宋知微没有去打扰她。她只是让小苏准备了意意爱吃的点心,轻轻放在琴房门外。她知道,这个选择,必须由意意自己做出。她能做的,只有支持和等待。
    晚餐时,意意出来了,小脸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说话。饭后,她轻轻拉住了准备去书房处理邮件的宋知微。
    “妈妈,” 意意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异常的坚定,“我……我想再弹一会儿琴。你可以……在旁边陪我一会儿吗?不用说话,就……坐在那儿就好。”
    宋知微心头一软,点头:“好。”
    她走进琴房,在角落那张舒適的扶手椅上坐下。意意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却没有立刻开始。她调整了一下琴凳,又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凝聚心神,又似乎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她的手指落下。
    不是任何成名的曲子。而是一段……宋知微依稀有些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旋律。开篇是几个简单的、带著朦朧梦幻色彩的音符,像是记忆中很远很远的地方,母亲温柔哼唱的摇篮曲调。但很快,这段柔和的旋律被加入了一些复杂的、不和谐的和弦,旋律线变得纠结、徘徊,充满了探索与不確定感。中段,音乐陡然激昂起来,仿佛在挣扎,在对抗,在试图衝破某种无形的束缚,音符密集如雨,情感强烈到近乎痛苦。然而,在这激烈的衝突中,那个最初的、温柔的旋律主题始终若隱若现,顽强地存在著,仿佛黑暗中的一缕微光,风暴中的一座灯塔。
    乐曲在几个充满力量的、带著决断意味的和弦中达到高潮,然后缓缓回落。旋律重新变得清晰,但不再是开篇的朦朧,而是洗尽铅华后的澄澈与坚定。那个温柔的母性主题与后来加入的、代表挣扎与力量的部分,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段全新的、充满生命力与希望的尾声。最后,音乐结束在一个极其寧静、却余韵悠长的音符上,仿佛长途跋涉后的归家,风浪平息后的港湾。
    意意收回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喘息。琴房里一片寂静,只有音符的余韵在空气中裊裊消散。
    宋知微坐在椅子上,久久无言。她听懂了。这首即兴的、复杂的变奏曲,是意意用音乐进行的內心对话。开篇的温暖是她对家、对妈妈、对现有安稳生活的眷恋。中段的挣扎与衝突是面对莫罗邀请的恐惧、嚮往与自我怀疑。而那贯穿始终、最终融合的母性主题,以及最后寧静的归处……是她找到的答案。
    意意转过身,看向宋知微。她的眼睛清澈如洗,里面没有了白天的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
    “妈妈,” 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想去。去瑞士,跟著莫罗女士学习。”
    宋知微的心,轻轻一颤。儘管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女儿做出这个艰难却勇敢的决定,她依然感到一阵复杂的心潮翻涌。骄傲,不舍,担忧,交织在一起。
    “你想好了吗?” 宋知微问,声音儘可能地平稳,“那条路,可能会很苦,很孤独。”
    “我想好了。” 意意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裙子,“今天在琴房里,我好像……把所有的害怕、捨不得、还有对那种顶尖艺术的渴望,都弹出来了。最后那个声音告诉我,如果不去,我可能会永远后悔。我不想后悔。”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属於孩子的、真实的眷恋:“但是妈妈,我不想完全离开家。我跟老师……嗯,我是说,如果我决定了,我可不可以跟莫罗女士商量,每两个月,或者至少一个季度,回来一次?时间短一点也可以。我不想……变成只在电话和视频里存在的家人。”
    宋知微的喉咙有些发哽。她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平视著女儿的眼睛:“当然可以,宝贝。妈妈也会经常去看你。家永远在这里,隨时可以回来。”
    意意扑进妈妈怀里,紧紧抱住,把小脸埋进妈妈肩头,声音闷闷的:“谢谢妈妈。”
    拥抱了一会儿,意意抬起头,脸上还带著一丝泪光,却已经恢復了那种奇异的平静。她看著宋知微,眼神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深思熟虑的神色。
    “妈妈,还有一件事。” 她小声说,带著一丝试探,“下次……等我从瑞士回来,或者如果在那里有机会开小型的演奏会……我可以……给『董事会』另一份席位,也发一份邀请函吗?”
    宋知微微微一怔。
    “董事会”另一份席位。指的是林霽川。
    意意继续说道,声音更轻,却异常清晰:“我想……让他也听听。听听我离开家,走了很远的路,经歷了很难的事情之后,弹出来的琴声。我想让他听到……我的『答案』。”
    她用的词是“答案”。不仅是关於音乐选择的答案,或许也是关於过往伤痕、关於成长、关於她如何看待那个复杂存在的……答案。
    这是孩子们第一次,如此明確、如此主动地,基於自己真实的情感与意志(而非单纯的感谢或接受帮助),向林霽川递出了一张“入场券”。一张通往她未来艺术世界的、有限的、但意义非凡的“席位”邀请。
    宋知微看著女儿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混合著艺术家的执著与孩子的包容的清澈光芒,心中涌起万千感慨。孩子们的成长,远比她想像的更快,也更出乎意料。他们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理解和处理著这段复杂的关係,甚至……在尝试推动它,向一个对他们而言更完整、更真实的方向进化。
    许久,宋知微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却包含了无言的尊重与支持。
    意意笑了,那笑容如雨后天晴,纯净而明亮。她重新在琴凳上坐好,手指轻轻拂过琴键,这一次,弹奏的是一段轻快、充满希望的琶音,仿佛雏鸟振翅,跃跃欲试,飞向那片属於她的、广阔而未知的艺术苍穹。
    琴声流淌,灯光温暖。
    一个关於离別、成长与主动联结的抉择,已然落定。
    而一段更为复杂、也更具深度的关係进化,或许,就在这琴声与邀请中,悄然拉开了新的——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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