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凌风醒过来时,意识像是从深海里缓慢上浮。
    最先恢復的是听觉——远处隱约的车流声,隔壁房间模糊的电视声,还有……平稳而轻柔的呼吸声,就在很近的地方。
    然后才是触觉。身下是粗糙的床单质感,被子的重量压在胸口,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很淡的、带著药草清苦的独特气味——那是陈朵身上的味道。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蜿蜒到中央,裂缝边缘泛著黄,像是浸过水。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里飞舞旋转,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聂凌风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他想转头,但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针刺般的痛感,那是透支內力后的经脉在抗议。丹田空荡荡的,像一口乾涸了百年的古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四肢沉重得不像自己的,稍微动一下手指,就传来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酸软和无力。
    这是……过了多久了?
    记忆像是被撕碎的纸片,正一片片飘回脑海。陈朵蛊毒爆发,王並带人偷袭,三天三夜的拼命治疗,最后自己力竭昏倒……
    “陈朵……”他艰难地发出声音,才发现喉咙乾涩得像砂纸摩擦,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床边的呼吸声停了。
    然后,一张脸出现在他视野上方。
    是陈朵。
    她趴在床沿睡著了,此刻被惊醒,正抬起头看著他。她的头髮有些乱,几缕髮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那是长时间缺乏睡眠的痕跡。但她的眼睛很亮,碧绿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汪清澈的潭水,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里面有惊喜,有担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微哑,但立刻变得清晰起来,“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饿不饿?我去……”
    “停停停。”聂凌风打断她一连串的问题,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连控制面部肌肉都费劲,最终只挤出一个有些扭曲的表情,“我没事,就是……有点虚。你怎么样?蛊毒……控制住了?”
    他想抬起手,但手臂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陈朵立刻伸手接住,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她的手很凉,但掌心乾燥稳定,稳稳地托著他的手腕。
    “蛊毒……大部分都被你逼出来了。”陈朵轻声说,碧绿的眸子垂下去,看著两人交叠的手,“只剩心臟那里,还有一点,很顽固,但很安静。只要我不激动,不用蛊,它就不会动。”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聂凌风能听出其中细微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对自身状况的茫然,还有……对他这个救命恩人的某种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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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凌风鬆了口气,那股一直紧绷的弦终於鬆了下来。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他整个人陷进床垫里,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那就好。”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嘆息,“心臟那点……慢慢来,不著急。至少现在,你不用再担心它会隨时爆发了。”
    陈朵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握著他的手没有鬆开。过了几秒,聂凌风感觉到一股微弱的、但很清晰的气流从她掌心传来,顺著他的手腕缓缓流入体內。
    那是內力。
    很弱,很生涩,像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步履蹣跚,但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而且这內力的属性很特殊——不像聂凌风的玄武真经那样中正平和,也不像风神腿那样迅疾凌厉,而是一种阴柔、清冷、带著某种天然净化感的能量,像山涧里流淌的泉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你……”聂凌风睁开眼,惊讶地看著她,“你开始练出內力了?”
    陈朵点点头,表情有些不確定:“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就是按照你之前教的方法,呼吸,感受体內的『炁』流动,然后试著引导它们。刚开始很难,那些蛊毒会干扰,但后来……好像慢慢就能控制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练出来的『炁』,好像能安抚那些蛊毒。它们安静了很多。”
    聂凌风仔细感受著那股流入体內的內力。確实,这內力的属性对蛊毒有天然的克製作用。虽然现在还很弱,但假以时日,如果陈朵能完全掌握这种力量,或许真的能彻底控制住体內的蛊毒,甚至……將蛊毒化为己用。
    “这是好事。”他由衷地说,嘴角终於能扯出一个真实的笑容了,“继续练,但別急,慢慢来。欲速则不达。”
    陈朵点点头,又低下头,默默渡著內力。她的动作很专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聂凌风重新闭上眼睛,感受著那股微弱的暖流在体內游走。它流过乾涸的经脉,像春雨滋润龟裂的土地;流过疼痛的穴位,像清风抚平伤口的刺痛;最后匯入空荡荡的丹田,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让那片死寂有了些许生机。
    他很累,很虚,全身每一处都在叫囂著疲惫。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至少,人救回来了。
    至少,这丫头,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了。
    至少……他没有辜负廖忠的託付,没有辜负陈朵的信任。
    窗外的光线缓缓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又从床头移到墙壁。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从窗外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城市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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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一天。
    聂凌风勉强恢復了三成內力,虽然距离全盛状態还差得远,但至少能正常走动了,说话也不再那么费力。陈朵的內力也渐渐稳定下来,虽然依旧微弱,但已经能自如地在体內运转一个小周天,而且她发现,只要她持续运转內力,心臟处那点顽固的蛊毒就会变得更加安静,像是被某种力量安抚了。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聂凌风盘腿坐在床上调息,陈朵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那本《哆啦a梦》的漫画书,一页一页慢慢地翻著。她已经能看懂大部分文字了,虽然有些对话里的幽默还需要聂凌风解释,但至少能跟上故事了。
    “哆啦a梦的次元口袋……”她忽然轻声说,“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就好了。”
    聂凌风睁开眼睛:“为什么?”
    “那样的话,”陈朵抬起头,看向窗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不用怕被人追,不用怕毒会发作……多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聂凌风听出了其中深藏的嚮往——对自由,对安全,对“正常”生活的嚮往。
    “会有的。”他说,语气很肯定,“等解决了王家,等你的蛊毒完全控制住,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去看海,看雪山,看沙漠,看所有你没见过的东西。”
    陈朵转过头看著他,碧绿的眸子里有光在闪烁:“真的?”
    “真的。”聂凌风点头,“我保证。”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不是简讯,是电话。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徐四。
    聂凌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陈朵。陈朵立刻会意,合上漫画书,站起身,无声地指了指门外,意思是她可以出去等。
    聂凌风摇摇头,示意她坐著就好。然后,他按下接听键。
    “四哥。”
    “小风,”徐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算精神,“恢復得怎么样?”
    “死不了。”聂凌风说,语气轻鬆,但眼神很认真,“四哥,有消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徐四的声音压低了:“嗯。赵董要见你。今天下午三点,他会派车去接你。地址我发你简讯,你准时到就行。”
    “赵董?”聂凌风挑眉,“公司现在的负责人?”
    “对。”徐四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小风,赵董这个人……很复杂。他是公司的实权派,手腕硬,心也狠,但也是最现实、最看重利益的人。跟他谈,別绕弯子,別说虚的,直接谈条件。他能给你的,会直接说。他不能给的,你怎么求都没用。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別相信他的任何承诺,除非白纸黑字写下来,盖了公司的章。”
    聂凌风听出了徐四话里的警告意味。这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华北区负责人,在提到赵董时,语气里竟然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明白了。”聂凌风点头,“谢了四哥。”
    “还有,”徐四说,“陈朵……就別带了。这次见面,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赵董不喜欢节外生枝。”
    “好。”
    掛了电话,聂凌风看向陈朵。陈朵已经放下了漫画书,正静静地看著他,碧绿的眸子里有一丝询问。
    “我出去一趟。”聂凌风说,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点软,但他稳稳站住了,“你在这儿等我,锁好门,谁来都不要开。我很快回来。”
    陈朵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头看著他。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肩膀,需要仰起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危险吗?”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聂凌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很自然了。
    “不危险。”他说,“就是去谈个生意。谈成了,以后就没人能追杀我们了。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想去哪里去哪里,像正常人一样。”
    陈朵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可是……我杀了王並。公司不会……”
    “王並是咎由自取。”聂凌风打断她,声音很冷,“他带人偷袭我们,想抓你回去炼蛊,死了活该。这件事,公司心里有数。他们不会为了一个死掉的紈絝子弟,跟我们死磕。”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所以,別担心。等我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朵抬起头,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小声说:“早点回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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