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小说是一种状態,这是一个叫古城的作者说的。
    閆解成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创作进入状態后,故事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夜晚的哈了滨》情节在笔下铺展,人物逐渐鲜活。
    他把从孙局长那里听来的细节,从抗联老兵那里感受到的精神,以及自己对这片土地和时代的理解,都融了进去。
    这次他不是照陈老师的原著抄的,而是结合了自己的思路写的。
    閆解成有的时候差点忘记,自己好像还是一个文学博士,自己的写作技巧还是很高的。
    以前迟迟不自己写原创,主要是找不到那种感觉,自己穿越过来的,没有办法真实的体会到这个年代的精神。
    但是这次不一样,经过洗礼以后,閆解成感觉自己抓住了一丝脉络。
    笔下的哈了滨,不再是单纯的文字,而是代入了自己的视角,自己的感悟。
    写作和伐木,两种截然不同的劳动,在他身上奇异地並行不悖。
    白天在林中挥汗如雨,耳畔是锯木声,號子声和树木倒下的轰响。
    晚上在灯下运指如飞,耳边是打字机清脆的咔嗒声。
    一种是用身体的力量对抗自然,一种是用精神的触角整理歷史。
    两者都要求专注,要求不断打磨。
    他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也极其充实。
    身体在劳动中变得更结实,皮肤被风吹日晒染上了一层健康的黑红色。
    现在的閆解成如果再出去,满嘴的东北话,绝对不会有人把他和几个月刚来的大学生联繫到一起。
    四月中旬的一天下午,董师傅把閆解成叫到一棵两人合抱的大红松前。
    这棵树长是练习场里留著作为毕业考核用的几棵大树之一。
    “这棵树,你来看看。”
    董师傅指著树干。
    “说说,该怎么放?”
    毕业考试吗?
    两世学霸,最不怕的就是考试。
    他绕著树走了一圈,观察树干的倾斜,树冠的偏向,周围其他树木的位置和风向。
    然后,他走到预定的倒向一侧,用手在树干上比划了一下。
    “下闸口开在这里,深度三分之一。上闸口在对侧,比下闸口高十五到二十公分。树会往这边倒。”
    他指著前方一片开阔的斜坡。
    “这里空间够,没有別的树挡著。今天风向是西北,稍微偏一点,但影响不大。拉锯的时候注意配合,上闸口锯到听声音,感觉树开始动就停,抽锯要快,人往两边撤。”
    董师傅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要是锯到一半,发现树有往另一边歪的趋势,怎么办?”
    “立刻停锯,检查锯口。如果是下闸口锯歪了,用楔子打进锯缝,稍微调整方向。换方向重新锯。”
    閆解成回答的这些都是董师傅平时反覆强调的要点。
    董师傅点点头,没说话,从工具堆里拎起一把快马锯,递给閆解成。
    “今天,你跟我搭档,放这棵树,我听你指挥。”
    周围几个正在休息的学徒都看了过来。
    董师傅亲自带人放这种考核级別的大树,可不常见。
    閆解成接过锯子,没多说话,走到树的下闸口位置,摆好架势。
    董师傅握住另一端。
    “你喊號子。”
    “嗨哟——”
    低沉有力的號子声响起,两人同时发力。
    锯刃切入坚实的松木,带著松脂香气的木屑纷纷落下。
    閆解成能清晰地感受到通过锯身传递过来的力道,也努力调整自己的发力,去顺应这个力道。
    腰马合一,力从地起,顺著锯子在木材中运行的轨跡走。
    一开始还有些生涩,但很快,那种与搭档力量交融的感觉回来了。
    他不再是被动地跟隨,而是开始主动地微调,让每一次拉送都更加顺滑,让锯刃在木材中前进的阻力变得更小。
    董师傅显然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號子的节奏没有变。
    两人配合默契,下闸口很快锯到位。
    换到另一面,锯上闸口。
    这一次,閆解成更加专注。
    耳朵认真的捕捉锯刃进入木材后声音的细微变化,手上感受著锯子反馈回来的阻力变化,眼睛不时瞄一眼树冠和树干的姿態。
    锯到大概三分之二深度时,树干內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紧接著,锯子前进的阻力明显变了,有一种“空”的感觉。
    “停,抽锯。”
    两个人几乎同时低喝。
    师徒二人动作几乎同步,用力將锯子从锯缝中抽出,迅速退到安全距离。
    几乎就在他们退开的下一秒,那棵巨大的红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树干开始缓缓倾斜,然后轰的一声巨响,准確地朝著预定的斜坡倒了下去。
    树倒了,和閆解成说的位置分毫不差。
    现场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几个学徒的喝彩声。
    董师傅走到树桩前,检查了一下上下闸口的锯面。
    平整,光滑,深度合適。
    他直起身,看了看还在微微颤动的巨大树干,又看了看走过来的閆解成,那张平时总板著的老脸上,终於露出了一点笑容。
    “还行。”
    他吐了两个字。
    “五月考试,就照这个来。”
    这就是很高的评价了。
    其他学徒的评价基本都是废物和白痴。
    閆解成心里也鬆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算是真正摸到了伐木这门技艺的门槛,接下来就是不断的练习。
    閆解成拎著斧头过去开始打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閆解成正伏案修改前一天写的章节,门外传来李干事的声音。
    “閆同志,有你的信和匯款单。”
    他起身开门。
    李干事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绿色的匯款单,脸上带著笑。
    “从四九城来的,《全国日报》编辑部。还有匯款单,看看数目。”
    閆解成接过。
    信封里是一封用稿通知,他之前投去的那两篇抗联题材短篇,被《全国日报》选中,將於下一期刊登。
    匯款单上,写著稿费金额:两篇共计十一块元。
    李干事有点羡慕,但是想想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材料,无奈的摇摇头。
    閆解成把信和匯款单仔细收好,重新坐回打字机前。
    《夜晚的哈了滨》,也已完成了近三十万字。
    接下来就等著考级了,也不知道自己能考几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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