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气氛顿时凝住了。
    朱元璋低下头,沉思半晌,缓缓抬头,目光中没有怒意,只有一丝深埋的隱痛与无奈。
    “雄英,隨咱过来!”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向后几步,稳稳地按在舆图那片代表漠北的位置。
    “这里是千里草原、无垠戈壁!一片专吃兵马的死漠,一片能教十万大军断粮迷途、最终白骨没於风沙的绝域。”
    他一拳砸了上去。
    “那些人,输得起。他们败了,马头一转,钻入漠北,化整为零,便如同雪花落进盐堆里,你上哪里找?”
    “等咱的兵马人困马乏,粮道长得无法照顾周全时,他们又从四面八方聚起来,变成嗅著血腥味的狼群,专挑你最软的地方咬。”
    他收回手,目光灼灼,盯在朱雄英脸上:
    “大明確实有数十万大军,可十万精锐出塞,需徵发民夫三十万转运粮秣。”
    “这些民夫自己也要吃要喝,走到半途,粮食便自耗过半!这还没遇敌,国力已空耗三成。”
    “这不是打仗,雄英,这是拿小民的血肉,百姓的膏脂,往一个看不见底的无底洞里填!”
    “咱不是打不贏,是耗不起,填不平!”
    朱元璋站起身,踱至殿窗前,望著北方的天际,沉默良久,“咱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办。”
    他没有回头,声音越来越沉缓,像在剥开一道陈年的伤疤。
    “標儿,雄英,你们没经过那几十年……没见过什么叫人间地狱。”
    “北边好些地方,咱当年带兵走过去,十里无鸡鸣,百里绝人烟。”
    “连走几天几夜,看不见一个活气儿,村子是黑的,地是荒的,连野狗都饿死在道上,只剩骨头。”
    “没人了,地就是死地。长不出粮食,也收不上来一粒皇粮,朝廷的政令到了那儿,就像石头扔进烂泥塘,屁响儿都没有一个。”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朱標,又落在朱雄英脸上,有些沉重。
    “更糟心的是,还活著的人里,多少忘了自己祖宗的!”
    “辫子拖著,胡话说著,衣裳穿得跟狼裘似的,你问他姓甚名谁、祖籍何处,他两眼一茫,根都断了!”
    “这光景,你指望靠几个流官、发几道圣旨,就能把人召回来?把地种起来?做梦!”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著舆图上几个標著藩王封號的位置。
    “所以,你的叔叔们,一个都別想閒著。咱要把他们,全塞到这些最烂、最破、人最少的地方去!”
    “他们不是去享福的!他们是种子!他们一去,王府亲兵、属官、匠户、医士、读书人……乌泱泱一大坨子人就扎下了根。”
    “他们去了,才能以工代賑,修城墙、挖水渠、整驛路;王府出钱买牛、贷种、给农具,把流民拢起来搞军屯、商屯、民屯。”
    “地得一垄一垄地復耕,人得一口一口地唤回来。”
    “到了封地,咱给他们立下了死规矩:禁胡服、断胡语、改胡姓,衣冠礼乐,悉遵夏制。”
    “让所有人都记起来,自己血管里流的是谁家的血!”
    “只有这么著,散在各处的流民才会有主心骨,十年,二十年,人回来了,心齐了,这些死地才能慢慢活过来。”
    说到此处,他话音忽然一涩,眼底掠过一丝极少显露的疲黯。
    “这些年来,每封一个出去,你皇祖母就跟咱吵一场……唉。”
    他摆了摆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们都读过史书,秦始皇让蒙恬北逐匈奴,修了万里长城。”
    “汉武帝掏空了文景两朝攒下的家底,派卫青、霍去病追到漠北深处。”
    “唐太宗號称天可汗,何等的威风,又可曾让突厥绝了种?”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千古雄主?哪一朝的兵不是虎狼之师?不是不想,是办不到!天底下的事,不是光靠想就能成的。”
    “咱们种地的跟那些牧马的打,天生就吃亏。”
    “他们败了,马头一调,钻进海子,躲进深山,退到阎王爷都不收的鬼地方,你能追到天边去?”
    “可咱们的身后呢?是府库,是县衙,是黄册上一个个有名有姓的户丁,是万千老百姓的身家性命!”
    “咱们但凡走错一步,丟的不是脸,是祖宗基业,是神州陆沉!”
    朱元璋走回御案前,双手撑著案沿,身躯微微前倾,眼神复杂至极,有骄傲,有疲惫,有不甘,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
    “標儿,雄英,给咱记死了。当皇帝,头一条就是得认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连碰都不能去碰!”
    “咱这辈子能给你们挣下的,就是一道墙。一道最高、最厚、最结实的墙!”
    “把塞外的风沙、胡马的铁蹄,还有那总也散不乾净的狼烟,统统给咱堵死在墙外头。”
    “让墙里头的百姓,能安安生生地种地、娶妻生子、给朝廷纳粮当差。”
    “至於墙外头……”朱元璋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舆图,声音归於平静。
    “先让它在那儿搁著吧。咱老朱家的血脉里,总会长出能解决这事的子孙来。只是那光景……咱,是瞧不见嘍。”
    朱雄英心头巨震,情不自禁地拜服在地,行了个標標准准的稽首大礼:
    “皇祖父圣德巍巍,抚安华夏,孙儿五內铭感,以为实乃千古一帝也!”
    这一刻,他心中那些来自后世的优越感被这番话碾得粉碎。
    这才是洪武分封的真相!
    后世有多少所谓的砖家们言之凿凿,说这是开歷史的倒车,搞家天下。
    是因为朱元璋將天下当成了朱家的私產,把天下都分给了自己的儿子们。
    说后来的靖难之役,明朝中后期的各种社会不稳定,都是源於朱元璋分封诸王,简直荒谬得可笑。
    如果真的是为了家天下,为了给子孙谋福利,为什么要把这些尊贵的皇子们分封到这些鸟不生蛋的不毛之地去?
    明朝建国时期的北平,几乎就是一座鬼城,富人都跑光了,只剩下跑不掉的老弱病残。
    没有燕王朱棣分封在这里,带著几万人马在这里扎根,视察农桑,奖励垦荒,哪来后来的繁华重镇?
    又如何能將一片废墟变成一座雄城?
    山西如果没有晋王朱棡疯狂种地,凭什么短短几年,山西的粮食產量就不仅仅能够自用,还能支援陕西和河南?
    还有寧王朱权,没有他,大寧那种苦寒之地,怎么会搞出繁荣的畜牧业和边境贸易?
    把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变成了塞外的小江南?
    这种例子,比比皆是!
    这些地方,如果交给官员们来治理,以明初这些官员的德行,恐怕不等粮食长出来,百姓们就被各种苛捐杂税给逼死了。
    不可否认,朱元璋作为帝王,有皇权统治的考虑因素,但他更多的是以身入局,用自己儿子们去完成一次史无前例的人口再造工程。
    这个时期的北方,真的像他所说的,经济已经崩溃、停摆,连最基本的货幣流通都断了,老百姓退化到了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態。
    大量的土地荒芜,没人耕种,因为没人组织,也没有生產资料。
    这一个个皇子们,就像是一颗颗饱满的种子,被撒进了荒凉的北方大地。
    他们不仅自己一辈子都要住在这里,他们的后代子孙,也都要住在这里,所以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开发是真心的,是当成自家產业来经营的。
    这一个个藩王,带来了大量的消费需求,周边的手工业、建筑业、服务业也就发展起来了。
    有了这些经济商圈,死水一潭的北方经济才能重新流动起来,已经停摆的北方经济引擎才能重启。
    更重要的是,这些藩王还肩负著移风易俗,礼乐教化,把最正统的华夏文明带回到北方大地的重任。
    通过言传身教,让那些因为分裂太久,已经接近胡化了的汉人们重新找回属於华夏的文化记忆。
    用二十四个儿子,编织了一张巨大的人口网,经济网和文化网,硬生生地把一个破碎的山河重新拉回到了一起,把一个濒临断层的文明重新接续了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朱雄英眼前不禁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洪武年间的北方大地,寒风凛冽,一片萧条,但是在一座座刚刚修缮的王府里,书声琅琅,礼乐齐鸣。
    藩王们头戴冕冠,身著玄衣纁裳,王妃们戴著鸞凤冠,身著翟衣,大衫霞帔,带领著百姓祭祀天地祖先。
    田野间,士兵和百姓一起挥舞著锄头开垦荒地,绿油油的庄稼开始从废墟中长出来。
    集市上,南来北往的商队带来了江南的丝绸和茶叶,带走了北方的皮毛和药材。
    人们脱掉了胡服,重新穿起了汉服,说著雅言,脸上洋溢著尊严与自信。
    这个世界上最无耻的事,就是拿著结果去倒推过程,然后否定当年的初衷。
    把后世子孙、文人误国,东林党害国这些问题,都一股脑推到朱元璋这个制度设计者身上。
    在那个特定的歷史废墟上,分封诸王,也许是朱元璋能找到的,唯一一种能够快速恢復国力,凝聚人心,重塑文明的终极手段。
    对比这些,朱雄英甚至觉得有些羞愧。
    当年老祖宗千辛万苦地禁胡服、断胡语,维护华夏文明正统,结果到了后世,在一个个砖家们孜孜不倦地倡导和推动下,慢慢又变了回去。
    婚礼的服饰从喜庆的凤冠霞帔变成了白色的孝服,庆祝生日的仪式从敬老和祈福变成了寓意死亡的吹灯拔蜡。
    字典、教材,越改歧义越多,断章取义,各种一刀切越来越普遍。
    过年过节鞭炮不准放了,一岁除的辞旧迎新,驱邪纳福的美好期许也就没了。
    清明祭祖纸钱不准烧了,血脉传承和对先人的思念和敬畏也就断了。
    殊不知,华夏文化源远流长,从来都不是只靠书本传承下来的,而是靠一个一个节日,一场一场仪式,融进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里。
    到底是谁在开歷史的倒车?
    谁在一代又一代,年復一年地传播所谓的“西方文明”?
    谁在从制度、法律、教育、社会风气各方面扼杀和扭曲传统文化,不遗余力地阻碍华夏文明伟大復兴?
    这些人,才真的该被剥皮实草!
    摇了摇头,將这些思绪强压下来,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朱雄英做出一副思虑的模样:
    “如皇祖父所言,漠北之患,首在敌踪飘忽,无城郭可犁;二在悬师万里,馈运艰难;三在败则远遁,难以尽剿;四在部族星散,旋灭旋生。”
    他略作停顿,目光灼灼,抬首望向朱元璋:“皇祖父,若使我大明王师能解此四厄,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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