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尔?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哈里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那个靠著英俊相貌、一头红髮和惊人的社交手腕,在帝都贵妇圈与赌桌间混得风生水起的登徒子?
    那个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居然在东南部灾难中英勇奋战、获得勋章,並最终被圣魔法师亲自推荐,坐上了高位的低级魔法师?
    那个收到奥德尔委託,要照顾自己,並且赠予了自己魔杖和法师袍的魔法执事?
    奥德尔当年想杀的,竟然是卡维尔?
    震惊过后,一个更明显的矛盾立刻冒了出来。哈里几乎脱口而出:
    “但是后来……奥德尔大人不是还邀请卡维尔,让他当学院的魔法执事吗?”
    “是的,是这样。”神女肯定地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料到哈里会问这个。她略微停顿,补充了一个更显讽刺的细节:“而且,根据奥德尔后来在狱中的说法,在这件事之前,卡维尔就已经骗过他,从他那里骗走过一笔不小的金幣。”
    骗钱?哈里心想,这倒確实像是那个自己认识的卡维尔会干出来的事。
    一个混跡於贵妇之间、靠借贷和欺诈为生的低级魔法师,骗一个当时已经焦头烂额、判断力下降的落魄贵族,听起来完全合情合理。
    可这样一来,逻辑就更混乱了!
    一个你曾经想不顾一切杀掉的人,一个骗过你、间接把你送进监狱的人,你出狱后有了通天彻地的能力,非但没报復,反而推荐他当你新建的魔法学院的核心管理者?
    这完全说不通,甚至有点让人背后发凉。
    哈里眉头紧皱,蓝眼睛里全是困惑,但神女似乎暂时不打算解释这个矛盾,而是將时间线继续往后推。
    “奥德尔入狱后,关於他的审判,皇室与教会之间產生了巨大的分歧。皇室坚持说,奥德尔是贵族,他杀死的也是贵族。贵族之间的事,理应由贵族长老院裁决,教会无权干涉。但教会则坚持,行凶者奥德尔是女神虔诚的信徒,他的罪行,必须由教会的裁决所进行神圣的审判。”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时,皇室与教会在许多领域的关係正日趋紧张,这场爭执也因此僵持不下,没有结果。奥德尔就这么一直被关押在监狱里,既没被长老院定罪,也没被裁决所审判。”
    哈里听到这里,默默点了点头。他理解这其中的政治较量。
    奥德尔夫妇,尤其是通过萝拉的手,给教会捐了那么多钱,这在帝都不是什么秘密。
    对教会来说,如果连这样一位在大家眼中对教会“贡献巨大”的信徒的审判权都无法掌握,对它的威信和信徒的信心无疑会是沉重打击。
    “然而,这场个人的悲剧,却为那对饱受煎熬的爱人,意外地扫清了最大的障碍。”神女的话调起了微妙的变化,似乎带著一丝对命运弄人的感嘆,“奥德尔在狱中籤下了同意解除婚姻的文书。萝拉和艾德里克之间,终於没有了名义上的阻隔。”
    “没过多久,”神女的语气重新严肃起来,“帝都爆发了『血色入侵』,恶魔降临,生灵涂炭。在那段混乱与拯救並行的时期过后,阿卡诺斯十五世陛下继位,並皈依了女神。也正是在新的局面下,奥德尔的归属问题才有了最终定论——教会成功將他从关押贵族的监狱,转移到了裁决所的囚室。”
    “然后……”哈里试探著问,“教会赦免了他?”
    “没错,是赦免。”神女给出了確切的答案,並拋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名字,“当时,有一位极有分量的人物,亲自出面为他向教会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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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哈里的心提了起来。
    “亚歷山大·兰顿。”
    亚歷山大·兰顿!
    哈里这次没能抑制住,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喉咙里迸出。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有些发麻。今天听到的每一个名字,好像都连在一张看不见的大网里!
    那位平民出身、在比武大会上取得第十名(正好输给了哈里父亲)、最终协助教会战胜恶魔、被册封为公爵的传奇人物!
    那个在《贵族名人录》里只有短短几行、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让人敬畏的名字!
    他竟然与自己的这位奥德尔老师有过这样的交集?
    在奥德尔人生最低谷、最绝望的时刻,是这位如日中天的新晋传奇公爵,伸手帮了他?
    哈里的脑子飞快地转:是的,“血色入侵”刚结束,亚歷山大带著天大的功劳和无上的声望冒出头,他的请求,就算是教会也得认真考虑。
    更何况,教会內部恐怕本来就有想饶了奥德尔的声音,亚歷山大的介入,正好给了一个顺水推舟的、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在亚歷山大·兰顿出面之后,奥德尔很快被教会释放。他从监狱里出来时,据当时的守卫回忆,样子完全变了,瘦了一大圈,更嚇人的是……他的头髮和鬍子,全都白了。”
    这个细节让哈里感到一阵寒意。那不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精神濒临崩溃的烙印。
    “离开监狱后,他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神女的声音压低,仿佛在讲述一个幽灵的归来,“等他再次出现在人们眼前,已经是一个月以后。而这次回来,他带来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傻了眼、觉得他疯了的消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重复:“他说,自己已经进了幽暗洞穴,杀了盘踞在里面的恶魔。並且凭著这个,走进皇宫,要求阿卡诺斯十五世陛下,把原来属於他家族、后来被他卖掉、最后收归国有的奥利安行省领地,还给他。”
    哈里能想像当时宫廷里人们脸上那种混合著怜悯、鄙夷和震惊的表情。
    幽暗洞穴?那是连教会和精灵族强者都避之不及的绝地!
    一个刚刚出狱、连决斗继承的八级武士都战胜不了的落魄贵族,说自己杀了里面的恶魔?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脑子坏掉的人说的胡话!
    “我相信,”神女说,“当时的十五世陛下,一定认为这是个糟糕的玩笑,甚至怀疑奥德尔在长期的监禁中彻底疯了。凭空索要一大片领土,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是?”哈里屏住呼吸,知道这句话后面一定会接一句“但是”,而这两个字后面才是真正的风暴。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陛下再也笑不出来了。”神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是对绝对力量面前所有世俗规则被碾碎的见证,“皇室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宫廷魔法师,皇家禁卫军中的高手……一起上阵,却没人能动得了奥德尔分毫。最后,连教宗大人都被惊动,亲自出手了。”
    她说出的这个名字,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教宗,女神在人间的最高代表,信徒眼里力量的顶峰。
    “两人激战了一天一夜。”神女的敘述简单而充满力量,“最终……不分胜负。”
    哈里感到一阵眩晕。和教宗打平?这意味著什么?那已经不是“厉害”能形容,那是踏进了传说领域、非人的力量层次!
    “当教宗大人都贏不了的时候,”神女总结道,“十五世陛下也没了任何抵抗的理由。奥利安行省,从此换了领主,回到了它曾经的主人手里。儘管这位主人,已经变得让所有人都感到陌生和害怕。”
    震撼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哈里猛地想起了另一条线——萝拉和艾德里克。奥德尔以这么可怕的方式回来,那对刚刚看到希望的爱人,会面对什么?
    “萝拉和艾德里克呢?”哈里问道,他的声音很轻,生怕触动了记忆中那份刚刚被描绘出的悲伤。
    “当时他们正准备结婚,”神女的声音低沉下来,“听到奥德尔以那种方式归来的消息后,两人……嚇坏了。他们几乎是绝望地找到我,祈求女神的庇护。可是……”她轻轻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著灯火,也映著当年的无奈,“连教宗大人都无法战胜他,我又能做什么呢?我给不了他们任何实在的保护承诺。”
    “那后来……”哈里的声音有些发乾,他已经预感到了结局。
    “奥德尔没有报復他们。”神女回答得很快,但这简单的否定后面,紧跟著更沉重的一句话,“不过,他们还是死了。”
    “啊?”哈里心臟一紧,为这註定的悲剧感到窒息。
    神女的语气带著一种深深的哀伤:“萝拉告诉我,奥德尔是个很奇怪的人,她坚信奥德尔绝不会放过他们。在她看来,奥德尔之所以当初在狱中同意解除婚姻,是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如今他携带毁天灭地的力量归来,首要目標,一定是將她夺回去。她了解奥德尔对她的那种执著……或许,如果她主动回到奥德尔身边,向他和解、道歉,她和艾德里克才会有活下去的可能。”
    她停顿了很久,好像又看到了挚友当时绝望而坚定的脸,才慢慢说出了那个最后的选择:
    “但是,他们已经经歷了太多等待与煎熬,厌倦了被迫分离的命运。也许,他们也害怕奥德尔那种无法理解的、像神魔一样的力量会带来什么可怕的惩罚。在奥德尔可能对他们施加任何羞辱或报復之前……萝拉和艾德里克,选择在他们住的城堡里,点燃了火焰,一起走向了终结。”
    哈里久久无言,只能缓缓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极致的爱情,极致的恐惧,最终导向了极致的毁灭。这个故事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被命运推动著,走向了各自悲剧的顶点。
    而他的师父,奥德尔,则从一个悲剧的受害者与製造者,彻底蜕变成了一个笼罩在巨大谜团与恐怖力量阴影下的……“圣魔法师”。
    所有这些错综复杂的往事,都像暗流一样,最终匯向了他此刻所在的这个房间,和他脖子上那条冰冷的项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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