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空气沉滯,窒得人透不过气。站在最前头的,是徐希明军团长,那张惯常绷紧的脸,此刻凝得像块寒冰。他目光缓缓碾过下面一张张屏息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砧砸落:“上峰决议已定。此番探查媧族秘地,我北境龙驤军,须与南离朱雀军协同行事。”
    “什么?!”
    “跟南边联手?我没听错罢?”
    “钟无天將军那边岂能......,”
    底下顿时嗡声四起,议论如沸水般压不下去。北境与南离是多年的对头,摩擦从未间断,尤其前不久,钟无天將军差点同南离的楚风平动了真格——如今竟要並肩作战?知晓些內情的人面面相覷,脸上全是茫然。
    徐希明没理会下面的骚动。他视线越过前面黑压压的人头,落在后排一直沉默的江源身上,眼神里掺了些难以捉摸的东西:“江源,由你代表北境,加入此次行动。与南离派遣的人员,一同探路。”
    他话音將落未落,侧边门廊处便响起了脚步声。一队人鱼贯而入,为首者正是那身披火焰纹朱雀战袍的龙浩。他脸上掛著温吞的笑意,可眼底那点似有若无的讥誚,却没藏严实。他径直朝江源走去,步子不疾不徐,活似早候著这一刻。
    “江源,別来无恙?”龙浩放轻了声音,却暗运神力,將字句清晰送入大殿每个角落,“听闻沐老师为你,可谓殫精竭虑,连中都沐家那点快耗尽的旧日情分都用上了......,这可真是,师徒情深吶。”他故意拖长了最后四字,眼里一闪即逝的怨毒,没逃过江源的眼睛。
    令江源目光更沉三分的,是龙浩身后那个熟人——柳飘飘。她早已换下学宫制服,套了身不甚合体的南离军服,面上早不见了往日鲜亮神采,只余不安与挣扎。她垂著头,驯顺地立在龙浩侧后方,江源视线掠过时,她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徐希明仿佛全然未觉这微妙气氛,继续下令,声如铁锤击砧:“目標,媧族外围禁地。江源,你与龙浩上尉协同行动,摸清外围,搜集一切有价值情报,不得有误。”
    媧族——单单这个名字,已让殿內少数知情人脊背生寒。妖族三大皇族之一,底蕴深不可测。当今人族神官修至巔峰,也仅能与妖王周旋,然媧族之中,那些圣子圣女,生来便具不输妖王之能。探其秘地,与踏足悬崖边缘无异。
    ......,
    藉由军內强者勉强撕开的一线空间裂隙,一行人终是踏入了媧族禁地外围。
    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心头一沉。古树参天,枝叶幽幽泛著蓝光,將四下映得光怪陆离。空气里飘著一股甜腻过分的香气,初闻醒神,再嗅便令人晕眩。粗如巨蟒的藤蔓在地上缓缓蠕动,脚下苔蘚绵软,踏上去犹如踩著活物的脊背,教人不敢踏实。最要命的是方位感尽失——明明朝著一个方向走,兜转一圈,却又回到原处。那些发光的树与蠕动的藤静静呆著,仿佛在无声嗤笑他们的徒劳。
    “是迷天幻瘴......,咱们被困死了!”一位鬢角染霜的北境老兵声音发颤,面无人色,“古卷有载,这鬼地方乃媧族血脉天生之屏障,外人陷进来,便如坠入无尽轮迴......,唯有身负媧族之血者,方能来去自如!”
    恐慌瘟疫般蔓延开来。有人急掐破障灵诀,光芒打入虚空便没了踪影;有人抡起神兵猛砍树干,只留下道浅白印子,转瞬癒合;更有通晓阵法的將士试图推演生门,结果神魂一阵天旋地转,张口便呕出血来。所有法子试尽,全然无用。这无形牢笼,坚固得令人绝望。
    龙浩的脸色,隨一次次失败愈来愈黑。他猛然扭头,將满腹焦躁与怒火,尽数泼向一直静立旁观的江源:“江源!是不是你在背后捣鬼?!你那套天庭不认的野路子,还有驱役妖兽的邪术......,保不齐就是你,將大伙引入这绝地!你想害死所有人不成?就跟你那戴罪的祖父一般,自以为是,拖累整个先锋营陪葬!”
    他催动神力,將这些话语狠狠砸入每人耳中。数十年前的旧帐,被他添油加醋,肆意涂抹。
    周遭霎时死寂。许多不知情者,尤其南离军团与新调来的兵士,再看向江源时,目光里顿时掺入了怀疑与惧色。
    江源站在原地,纹丝未动。龙浩那夹著妒恨的污言秽语如滚水泼来,他只在自己心中,回以一声冷笑。
    『龙浩啊龙浩,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清楚地嗅出对方话里那股急於煽动恐慌、转移视线的焦躁,更闻到了那因沐老师而扭曲变质的浓烈妒意。这等把戏,如今在他眼中,简直可笑。
    目光扫过周遭那些轻易便被言语撬动的面孔,他心里只余漠然:
    『方才怕得要死,现下被人挑唆两句便又疑又惧......,愚不可及。这世道,果然,唯有拳头够硬,方能令这些蚊蚋闭嘴。』
    与此同时,《大品天仙诀》自行缓缓流转,让他捕捉到自龙浩身上散出的、杂乱心绪——不止恶意,更有算计將逞的兴奋,以及刻入骨髓、挥之不去的恐惧。
    『愤恨、嫉妒、畏怯......,你吼得愈似疯犬,便愈显你內里虚空。』
    诸般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江源的意志,如经千锤百炼的精铁,变得愈冷,愈硬。
    深知江源为人的赵刚与林破军怒气上涌,一步踏出。
    “龙浩你满口胡唚!少在此处喷粪!”赵刚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死紧。
    “分明是禁地古怪,与江源何干!休要转移眾人注意!”林破军手按剑柄,眼神如刀刮去。
    龙浩见竟还有人替江源出头,妒火更炽,趁机发难:“还敢护他?我看你等根本是一伙!保不齐江源便是妖族派来的细作!今日,我便替北境清理门户!”话音未落,周身赤红神力轰然爆开,人化一道刺目流火,直扑江源!他想借眾人心慌之机,以最快速度废掉江源,一雪前耻。
    然如今的江源,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面对这蓄谋已久的扑杀,江源眼中寒芒一闪,脚下却如生根,不闪不避。就在龙浩那裹挟灼热气息的手掌即將印上他胸膛的剎那,一股远超在场所有人想像的可怕威压,如同沉眠的远古凶兽骤然甦醒,毫无徵兆地自他体內爆发开来!
    “轰——!”
    属於融神境的实实在在的力量,混著齐天大圣独有的桀驁战意,化作一圈淡金色衝击波纹,猛烈炸开!龙浩只觉迎面撞上一堵神金铸就的坚墙,自身那身赤焰神力如冰雪遇阳飞速消融,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砸遍全身——清晰的骨裂声响起,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的幽蓝怪树上,“哇”地喷出大口鲜血,软软沿树干滑落。待他勉力抬头再望江源时,眼中只剩下见鬼般的骇然。
    『古怪......,』震飞龙浩的同时,江源心念微动。《大品天仙诀》竟自行加速流转。一丝丝冰凉刺骨、却又异常精纯的能量,好似自龙浩身上逸散而出,內里浸满怨毒与恐惧,被无形之力牵引,钻入他经脉,旋即被功法飞快炼化,转为一股暖流,融进自身神力本源——方才消耗不但补满,甚而隱隱涨了一线。
    『这功法,竟能將他人对我的恨惧,汲来自用?』他暗自凛然,继而涌上的,更多是一种冰冷的明悟。
    江源面上无甚表情,一步步向前走去。脚下那些幽蓝苔蘚,在他经过时,皆微微向后瑟缩,似是畏惧,又似躲避。
    他走到瘫地咳血的龙浩面前,垂目下视,声音冷得能冻彻骨髓:“废物便是废物,除了如犬狺吠、搬弄是非,你还会什么?现在,將你方才喷出的污言,给我一字一字,吞回去。”
    在江源那冰寒刺骨的杀意与绝对碾压的力量面前,龙浩所有骄傲与可怜心防,彻底碎为齏粉。
    极致的恐惧压倒一切。他涕泪横流,体面尽失,尖声討饶:“我说!我全招!皆是我胡编!是我妒你天赋胜我!是我贪图寒魔洞中江战老爷子所遗之物!是我编造谎言构陷你祖父!饶了我......,源哥!求您饶我这条贱命!”
    一旁柳飘飘见龙浩这般丑態,再触到江源冰碴似的眼神,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嘴唇哆嗦著,向前挪了一小步,似欲求情:“江源,我......,我知错了,当初我......,”
    江源连眼角余光都未予她分毫。这般彻彻底底的无视,比叱骂殴打更令她绝望窒息。后续言语全堵在喉头,化作泪水,无声淌下。
    江源俯身,拾起龙浩跌落的那柄华丽长剑,剑尖轻点其颤抖不止的咽喉,拉出一条细细血线。
    “江源!你敢杀他?!”柳飘飘如抓住最后稻草,尖声叫道,“你与我的婚约尚未正式解除!你若杀他,便是与整个南离结下死仇,与我柳家彻底决裂!你想清楚后果!”
    江源动作微顿,侧脸瞥她一眼,嘴角牵起一抹冰凉弧度:“哦?婚约?柳家?你倒提醒我了。”
    他手腕一转,似要收剑。龙浩与柳飘飘心头刚冒出一丝侥倖,却见江源眼中凶光暴涨,出手快得只剩残影!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伴隨龙浩撕心裂肺的惨嚎,骤然劈开禁地死寂。他一条臂膀,被江源硬生生自肩胛处撕扯而下!鲜血如泉狂涌,瞬息染红大片幽蓝地面。
    “这一下,偿你往日屡次寻衅。”江源声调平平,毫无起伏。
    “咔嚓!”
    龙浩另一条手臂亦断。
    “这一下,为你方才对沐老师不敬。”
    紧接著,“咔嚓!咔嚓!”两声闷响,龙浩双腿被狂暴神力径直碾碎骨骼。
    “这两下,为你辱我先人,污衊英烈。”
    江源下手狠辣酷烈,但这不单为泄愤。他能清晰感到,伴隨龙浩承受极致痛苦与屈辱,其心內翻腾的恐惧、愤怒与滔天恨意,竟化作一股股异常“滋补”之物,被《大品天仙诀》贪婪汲取、炼化。龙浩好似一块被拧紧的海绵,直至其眼神涣散、气息奄奄,再也榨不出什么,这般吸收方缓缓停歇。
    整个过程迅疾而残忍。周遭兵士,无论北境南离,皆看得手脚冰凉。有人忍不住弯腰乾呕。他们望著那自始至终面色平淡的少年,恍如目睹一尊自修罗血海中步出的杀神,心底直冒寒气。待江源目光扫来,无一人敢与之对视,更无人敢出声,死寂將整片空地笼罩得严严实实。
    江源心中漠然:『俱是些畏强凌弱之辈。刀不架颈,永不知惧。』
    连赵刚与林破军亦觉喉头髮干,不自觉吞咽唾沫。他们虽支持江源反击,却未料到他不动则已,动輒如此不留余地,这般铁血手腕,令二人心头亦有些发怵。
    就在龙浩仅剩一口气时,一股暴怒气息自远处猛衝而来,怒吼声震耳欲聋:“浩儿!谁伤我徒儿!”
    一道裹在刺目红光中的身影疾驰而至,正是龙浩之师,南离宿老张明远!他一眼瞥见地上四肢尽断、血肉模糊的龙浩,目眥欲裂,冲天杀气死死锁住江源:“江源!你这小畜生!残害同袍至此!手段如此毒辣!你眼中可还有军法?!就不怕上军事法庭,受千刀万剐之刑吗?!”
    他又惊又怒,全然未料江源实力精进如斯,下手又这般决绝。怒火攻心之下,连旧帐一併翻出:“与你那该死的祖父江战一个德性!俱是祸害!当年他刚愎自用,害死多少同袍;如今你也走上邪路!你江家,儘是灾星!”
    周遭人群面色各异,知晓內情的老兵神情复杂,更多不明就里者,则被张明远怒火带动,看向江源的眼神又变了几分。
    江源听闻,却嗤笑出声,笑声满是讥讽与寒意:“张明远,你这忘恩负义的老狗,吠得倒响。若我没记错,当年你不过是我祖父麾下,一个端茶递水的小小亲兵!若非我祖父数次將你从妖王爪下捞回,將本事倾囊相授,你张明远焉有今日?早不知烂在哪座荒山野岭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逼人气势压去,字字如刀捅心窝:“我祖父尸骨未寒,尚埋妖域。你这狼心狗肺之徒,不思报恩,反急不可耐投靠南离,摇尾表忠!为討好新主,四处造谣败坏其声名!我倒要问你,似你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有何顏面在此狂吠?!你的良心,早餵了妖犬,渣都不剩了吧?!”
    这番话,犹如最锋利的刀刃,將张明远最见不得人的底细,赤裸裸剖开。张明远脸色青白交加,气血翻涌,羞怒至极,尖声打断:“住口!你这小兔崽子!安敢胡言!给我將他拿下!”
    ......,
    同一时刻,在那遥不可及的媧族圣地中央,万妖俯首的古老殿堂深处。
    一座被混沌气息紧紧缠绕的神山之巔,白丸长老,这位气息已见衰朽的媧族族长,正凭栏远眺。他目光沉沉,仿佛能穿透无尽虚空,落到那禁地边缘。脸上的皱纹深刻如沟壑,堆积著化不开的忧烦,他几乎是在对自己囁嚅:“老祖宗闭关,已过千年了......,她的时间,怕是不多了。可她心里惦记的那个『人』,依旧没有半点踪影。族里那些孩子,为了那空悬的『天命』之位,爭来斗去,都以为靠著自己的血脉就能坐上去......,唉,痴儿,老祖等待的,恐怕从来就不是我们媧族自己的血脉啊......,”
    这声嘆息还未在风中散尽,就在他欲要转身的剎那,身后那座被列为绝对禁地、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洞府深处,驀地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却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慄的波动!
    “嗡——”
    一道难以描绘其形貌的身影,仿佛聚敛了天地间所有的钟灵毓秀,自那洞府中一步踏出。她周身笼罩在朦朧的九彩仙辉里,容顏看不真切,却有一种凌驾於万物之上的无上气韵自然流露。这正是媧族的定海神针,那位存活了不知多少万载的老祖——媧族女帝!
    此刻显现的,不过是一道化身。可即便只是化身,也足以让身为当代妖皇的白丸魂飞天外,他双膝一软,本能地就跪伏下去,额头紧紧贴住冰凉的地面。
    “老......,老祖宗!您......,您怎么出关了?是......,是有法諭要示下么?”白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女帝的化身並未立刻回答。她那双似乎能洞悉过去未来的眼眸,蕴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遥遥望向禁地方向。朱唇轻启,空灵的声音仿佛来自悠远的时空尽头,带著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悸动:“我......,感应到了一缕波动......,很熟悉,很亲近......,源自生命本源的呼唤......,虽然微弱得像风中的一点火星,但纯粹得......,让人心悸。似乎......,和『他』......,有关......,”
    白丸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难道说......,难道老祖寻觅了万古岁月的那位“传说之人”,竟然在此时出现了?!
    他心湖之中顷刻间掀起了滔天巨浪,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钉向了远方的禁地。
    媧族贵为妖族三大皇族,却因天命之位长久虚悬,没少招来暗地里的议论与质疑。而老祖,更是已有千年不曾显露踪跡!
    可现在,不仅老祖化身显圣,连那悬而未决的天命......,似乎,也不再是空的了!
    ......,
    江源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体內那股新生神力与桀驁战意之间达成的微妙平衡,一股比他自身力量古老、浩瀚不知多少倍的洪流,便毫无预兆地、蛮横地衝垮了他意识的所有堤防。
    那不是攻击,甚至不完全是信息的传递。它更像是一段尘封在血脉最底层的远古密码,於此刻被骤然激活;是一枚烙印在时空深处、沉睡了无尽岁月的灵魂印记,发出了强烈的共鸣。无数本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有些清晰得如同亲歷,有些模糊得恍如隔世——挟带著洪荒特有的苍凉气息,与一股难以名状、却又温润磅礴的生机,轰然撞进了他的脑海。
    破碎的画面,庞杂的念头,深如渊海的情感......,这些源自媧族漫长岁月的沉淀,根本不容他拒绝,便与他现有的记忆和认知死死纠缠在一起。
    剧烈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他,脚下的地面仿佛塌陷成了奔流的光阴长河。眼前真实的景象迅速褪色、扭曲,被强行闯入的古老幻象覆盖。他感觉自己被拋入了一个时空的漩涡,在数个纪元的光影碎片中载沉载浮,强烈的恍惚让他几乎分不清,此刻是现世,还是那被遗忘的往昔。
    江源身躯猛地一震,所有对外界的感知,被硬生生地切断。他整个人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著,笔直地坠向一片由五彩斑斕的流光与灰濛濛的混沌雾气交织而成的奇异深渊。
    ......,......,
    在他识海的最深处。
    这片精神疆域原本的主色调,是璀璨而坚韧的暗金色,齐天大圣那不屈的战意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在此间熊熊燃烧,咆哮著支撑起江源意志的基石。然而此刻,一道绚烂到言语无法形容的五彩洪流,以一种最蛮横的姿態,撕开了金色疆域上方的天穹,沛然莫御地灌注进来!
    它没有攻击性,却带著一种无可违逆的沉重与庄严。那並非纯粹的能量,倒更像是由无数画面、声音与感觉凝结而成的一块“时光琥珀”,在此时骤然融化,释放出被封印了万古的记忆尘埃。开天闢地时的洪荒气息,与媧族血脉中独有的、孕育万物的温润灵韵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思维风暴,在他的意识世界里横衝直撞。
    眼前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起各种光怪陆离的影像:
    他“看见”无垠的蔚蓝天空,像一匹最上等的绸缎,被无形的伟力生生撕裂,露出后面翻涌著毁灭气息的混沌乱流,天河之水倒灌而下,大地在哀鸣,生灵涂炭的绝望浸透了每一寸土地......,紧接著画面猛地一转,一位人首蛇身、身影伟岸到仿佛能独自撑起天地的女神,沐浴在七彩神光之中,立於传说中连接天地的“不周山”脚下,神情肃穆到极致,俯身採集著五彩的神石......,
    他不仅仅是“看见”,他更真切地“感受”到了——神石在神火中煅烧时传来的、几乎能焚尽灵魂的炽热;女神以无上神力托举起苍天、修补那巨大裂痕时,那股浩瀚磅礴、让灵魂都为之战慄的伟岸意志;还有,就在补天终於功成、劫难彻底消弭的那个瞬间,从女神指尖悄然飘出的一点灵性光华,那么轻盈,又那么沉重地,落入刚刚获得新生的大地深处,化作一枚样式古朴的令牌,就此陷入了仿佛永恆的沉眠......,
    他甚至“听见”了——那是一首跨越了媧族无数世代传唱下来的古老歌谣,旋律苍凉而悠远,一遍又一遍地颂扬著补天的无上功绩,同时,也將那份与之相伴的、沉甸甸的天命职责,牢牢铭刻在每一个族人的血脉深处。而这首歌谣反覆吟唱、被整个族群视为精神图腾的核心,正是那枚隨灵光一同沉眠的令牌——补天令!
    ......,媧族天命的凭证!血脉与使命的至高象徵!
    所有闪烁的画面、所有的喧囂,最终如同百川归海,平息下来,匯聚向同一个焦点。最后一幅景象,在他识海的正中央,稳稳地凝固下来:一枚令牌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非金非玉,质地温润,通体流转著柔和而不刺眼的五色霞光。正面刻著的符文玄奥莫测,像是蜿蜒的蛇形古字,又像是聚散无常的云气,笔画之间,自然流淌著“补天”二字的真意与厚重;背面,则是一片朦朧朧朧的巍峨山影,散发著来自亘古的苍茫气息,仿佛是那座不周山,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个烙印。
    海量的记忆碎片,到了此刻,终於凝聚成一道清晰得不容任何质疑的认知,如同洪水般冲刷过江源的整个意识:
    ......,补天令,媧族至高无上的圣物,得到天道认可的天命凭证。它承载著补天的无上功德,与整个媧族的气运紧密相连。得到它的人,將自动承接媧族的所有因果,受到冥冥之中“天命”的关注,从此,便身不由己地,捲入媧族那绵延了万古的、巨大的宿命漩涡之中......,
    “我这是......,”江源那属於“自我”的主意识,异常艰难地从那片古老混沌的拉扯中挣脱出来,猛地睁开了眼睛。在他眼眸深处,尚未完全收敛的桀驁金光,与一丝残留的温润五彩霞光交织混杂,让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带著茫然的困惑,“媧族的......,补天令?天命......,就这么落到我身上了?”
    刚才那短短的一瞬,对他而言,却漫长得像是亲身经歷了一次完整的文明轮迴。那些被强行塞入、层层叠加的万古记忆,带来的衝击力,就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打在他的神魂上,让他头脑发胀,思绪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滯。幸好,源自齐天大圣的那股子坚韧不屈、霸道到只认自己的核心意志,紧跟著就轰鸣著运转起来,像一根定海神针,迅速压下了所有的不適与混乱,让他的意识重新变得清明。
    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那枚悬浮在识海里的“补天令”,並非实体,它更像是一道深邃玄奥的灵魂印记,一种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对某段因果的特殊“认可”。然而,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却沉甸甸的,仿佛无形之中,就在他肩膀上压下了一座大山,里面承载著难以想像的分量,还有......,完全未知的代价。
    ......,
    “嗡......,”
    就在江源心神沉凝,竭力消化著这惊世骇俗的变故时,这处洞穴的入口那边,空间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
    没有巨响,也没有罡风,那是一种如同细雨润物般无声无息、却又沛然莫御的威严,悄然降临。空气仿佛一下子变得粘稠起来,光线发生了细微的扭曲,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紫色的水波状涟漪,在洞口的虚空中,无声地荡漾开来。
    紧接著,两道身影,前一后,从那空间涟漪之中,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宛如从一幅年代久远的静謐古画里,步入了现实的洞穴。
    剎那之间,洞窟里所有的廝杀声、喘息声、兵器磕碰的轻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下子全都抹掉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牢牢地被钉在了那里,洞口附近的光线,似乎都隨之明亮了几分,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停滯了那么一瞬。然后,便是一阵虽然极力压抑著、却依旧清晰可闻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著紫罗长裙的女子。那紫色,仿佛是沉淀了漫长岁月的高贵与神秘,长长的裙摆无声地拖曳在地,却不染半点尘埃。
    她的步子很轻,走动之间,裙袂微微扬起,竟然有点点细碎的、宛如星辰碎片般的光屑,隨之流淌、飘落,眨眼之间,又消融在空气里,仿佛她自身,便携带了一片微缩的、静謐发光的星河。她的容顏,已经无法用尘世间的词汇去简单地描述,肌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却因此更显剔透莹润的冷白色,眉如远山含著一抹黛色,而那双眼睛,澄澈得近乎空灵,当她目光流转的时候,里面仿佛真有无数极其细微的星芒在生生灭灭,映照出一种远超她外貌年龄的、古老而深邃的智慧。然而,在这份惊人的美丽之上,却笼罩著一层与生俱来的、会让人不由自主感到自惭形秽的高贵与疏离感,仿佛她是云端之上的神祇,只是偶然间,垂眸瞥见了这凡间的一隅。一头青丝,如同墨色的瀑布倾泻而下,只用一根造型异常简约、但內里却隱隱流动著五色光晕的石簪,鬆鬆地綰起了一部分,其余的,都柔顺地披散在肩背。更奇异的是,在她身体周围,大约三尺的范围里,隱隱约约繚绕著一层淡得像烟霞似的紫色气息,那不是烟,也不是雾,却更增添了她那种神秘的、圣洁的、非尘世所有的感觉。她,便是媧族这一代行走在外的象徵——圣女,紫轩。
    落后她半步的,是另一位女子,身量极高,也非常挺拔,一身银色的软甲紧紧贴合著她的身躯,完美地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身体曲线。这套软甲,不知是用何种妖兽的鳞片鞣製打造而成,每一片鳞甲,都流转著冰冷的金属光泽,表面还覆有一层淡淡的、显得有些妖异的天然纹路。她的容貌,虽然比不上前面那位圣女那样,拥有著震撼人心的、堪称绝世的美,但也同样是眉目如画,鼻樑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而分明,组合在一起,成了一张冷艷到了极点的脸庞。尤其让人看了心头凛然的,是她那一双狭长的眼睛——她的瞳孔,不是常人那样的圆形,而是如同某些位於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一般,是两道冰冷的竖瞳!当她眼瞼开合、目光转动之时,那竖瞳之中,闪烁著一种犹如无机质金属般的、妖异的银芒,目光所及之处,就像极地的寒风骤然刮过,让人从脊椎骨最下端,不受控制地升起一股本能的寒意,与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原始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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