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之际,赵显已赶回乡舍。
    暮色四合,舍內飘来阵阵米香,勾得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乡舍吏员每日所食,皆为粟米、豆羹,兼有酱菜,肉食几乎没有。
    也正因如此,那夜在严家赴宴时,乡舍一眾吏员才会不顾体面,埋首大快朵颐。
    与相熟同僚打声招呼,赵显便牵著马向中院走去。
    將老马牵至马厩,马厩老卒牧老正在给厩中马匹餵食草料。
    见赵显归来,牧老亦是含笑打声招呼。
    赵显解下鞍座上绑的一小罐醃菜赠予牧老,牧老自是连连推辞。
    最后拗不过赵显,这才喜笑顏开地收下醃菜。
    与牧老閒敘片刻,赵显便又前去后院拜见陈元成。
    一番寒暄之后,赵显也便前往前院就食,心中却暗暗思忖陈元成交代之事。
    巡视乡里已毕,如今已是二月中旬,接下来便是督促乡民耕种。
    若依陈元成所言,县里或许就要派遣大吏行春。
    所谓行春,即巡行查访、劝人农桑、振救乏绝。
    乾律有令,州、郡、县主官,每岁初春皆需巡视治下乡里。
    但如今律法崩坏,行春已成虚名。
    往年行春,县令从未露面,皆由县丞主持,县中百石大吏分赴乡里,代替县令巡视。
    今岁,前来臥虎乡巡视的大吏,自然是县中贼曹陈盛!
    “贷种食!”
    沉吟一声,赵显不由得嘆了口气。
    每岁行春,县中大吏都会带著稻种、粟米,賑济贫苦道民。
    贷一石,还五斗,殊为不错。
    只是这等好事怎可能落到那些贫苦道民身上。
    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道民向富户借贷。
    而今,陈元成心烦之处在於如何让那些贫苦道民从中分得些许粟米,聊以活命。
    一亩稻田需得稻种十斤,十亩稻田便是一石稻种,需得符钱三百文。
    对道民而言,著实不算少。
    若能借贷稻种,则能省却一半符钱。
    往年,这些官賑种粮皆被乡中吏员联合乡中大姓瓜分,再由大姓借贷予贫苦道民,里外里两头赚。
    想要虎口夺食,难!
    “伯彰,若是再不来食,粥饭尽入吾等肚中矣。”
    行至前院,熟悉的声音便传入耳中,赵显抬首望去,见一吏员含笑看著自己。
    烛火映照下,诸吏员围坐一圈,甚为和睦。
    “若知晓陈君正琢磨將灵种分与道民,尔等又待如何?”
    心思一转,赵显面上露出和煦笑容,快步向前行去。
    “归家两日,不知为何,甚为思念舍中粥饭!”
    “哈哈,伯彰,家中粟米粒粒皆需符钱,舍中粥饭白食吶!”
    ......
    数日时光一晃即逝。
    待到二月下旬,县中大吏便已到来。
    乡舍前的官道上,停放著八辆马车,又有十数人隨从左右。
    “下吏陈元成拜见上君!”
    陈元成携乡舍吏员齐齐向著身前百石大吏,躬身一礼。
    “吾等拜见上君!”
    “诸君请起!”
    陈盛上前將陈元成扶起,旋即看向眾人,含笑说道。
    “吾今奉县君之命,行春臥虎乡,巡视乡里,劳烦诸君陪同!”
    “吾等谨遵上君之命!”
    诸吏员闻言,再行一礼。
    “陈公,请隨吾入內!”
    一番见礼,陈元成当即侧身让开,伸手邀请道。
    “元成,且安排一人清点、接收粮种!”
    陈盛看向陈元成,温声吩咐道。
    “伯彰、刘君,汝二人留下清点!”
    说罢,陈元成便引著陈盛向乡舍內行去,其余吏员隨同。
    刘君即是陪同陈元成与赵显巡视乡里的那位乡吏,其名刘茂。
    “刘君,近来可好?”
    一位黑袍小吏含笑上前招呼道。
    “一切皆好。”
    刘茂应了一声,又看向赵显,介绍道:“这位乃县仓曹杜君。”
    “杜君,这位是舍中吏员赵显赵伯彰,颇受陈君器重!”
    闻言,赵显亦是上前与那县吏见礼。
    一番寒暄之后,那吏员当即指著身后大车,笑道:“共八车,每车十石,四车稻种,四车粟米,烦请伯彰清点一番!”
    赵显闻声,当即欲要上前清点,却不料一旁的刘茂拽了拽赵显衣角,接著笑道:“何须清点,杜君做事稳妥,闻名县乡。”
    “吾等直接签字画押,入库便是!”
    说罢,刘茂便上前拿起竹简,签字画押。
    隨即与赵显引著马车自旁门进入乡舍,指挥乡卒在偏院內搬运粮种。
    二人又將早已备好的粥饭,分与县中诸吏。
    待县中诸吏食罢,二人目送马车消失在官道上,这才返回乡舍。
    至於陈盛及其隨从,却还需要在乡舍待上一两日。
    行春,就算是装模作样,也需得够了时日,方可返回县中。
    入夜,陈盛一行人已在偏院休憩,乡舍诸吏员亦是聚集在后院。
    “刘君、伯彰,可已清点入库?”
    环视诸吏员,陈元成目光落在赵显与刘茂身上,肃声问道。
    “回稟陈君,稻种、粟米皆实到八成。”
    刘茂闻声,当即起身答道。
    “八成?”
    陈元成沉吟一声,面上露出一抹笑意,笑道:“吾原本以为也就能到手六成!”
    其余吏员闻声,自也是含笑附和。
    “曹君,往岁这些粮种如何分配?”
    左下首乡佐曹苗闻言,当即向著陈元成拱手一礼,沉声道:“乡中诸吏员家中皆有田亩,每人领三十斤稻种,三十斤粟米。”
    “其余尽数由乡中三姓均分!”
    “嗯?”
    陈元成面露一丝诧异,疑惑问道:“乡中亭长、求盗、里长这等吏员,不从中分润?”
    曹苗闻声,当即微微摇头。
    “乡中诸吏亦是吾等同道中人,怎能这般苛待!”
    “且先將乡舍诸君所得粮种,如数分下。”
    “至於余下粮种,待明日吾与陈公赴宴严家,再议章程!”
    闻听此言,曹苗微微一怔,见陈元成含笑望向自己,当即面上含笑,恭敬道:“陈君仁义,吾等自愧不如!”
    其余吏员,亦是纷纷跪伏在地,齐声大呼:“陈君仁义!”
    夜已深,曹苗將乡舍诸吏员所得粮种尽数分发之后,旋即骑马向著家中行去。
    不同於诸小吏面上的欣喜,其面上却甚是沉凝。
    臥虎乡三大姓,严、许、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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