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他嘶哑着声音,然后抬手抹了把短短几个月内已经苍老到不像话的脸,没去看昭皙此时充满讥讽的表情。
    “你们想知道什么?”
    三十分钟之后,昭皙从那间冰冷刺骨的房间走出。
    大门在他身后闭合,迎面就撞上了气象局研究院这一任的年轻首席。
    脚步微顿,陈渡林客套且敷衍地向昭皙点了头。
    也许是所有的天才都有一些不怎么符合世俗常理的特质,陈渡林对一个人的喜恶都写在脸上——平等地瞧不起任何对科研无知的人。
    说好听点,这是为人坦荡,不屑于虚与委蛇。说难听点,就属于纯没情商,四处结仇。
    唯一能勉强得到他认可的只有当年的慕枫,艾·芙戈也算。但自从知道后者是雾鬼后,他大骂手底下人的话术就彻底变成了:就你研究出来的玩意,还好意思对付雾鬼!?放人家眼前能现场给列举三条基础错误,人类的脸都被丢尽了!
    昭皙懒得在意他的态度,只问了一句:“他身体里的东西能去除吗?”
    瞥了他一眼,陈渡林淡淡开口:“那些雾已经快把他蛀空了,去除也没用,你们要是没什么要问的,我就直接人道主义把他安乐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终于提起一丝情绪:“忘了,你应该跟他有仇。那我这也有不那么人道的方法,你是总局,把下个季度的拨款批了,我可以让他融成一滩。”
    昭皙:“……”
    确认过这位会为了下个季度的研究院拨款不择手段。如果他想,陈渡林甚至不介意给他录一段视频。
    但昭皙实在没这么变态,也不想知道人该怎么融成一滩,只面无表情地转身:“让他自生自灭吧。”
    陈渡林无所谓:“听着也没比融成一滩好到哪去,对了,你要视频吗?”
    回应他的是电梯打开的轰隆声,以及昭皙头也不回的背影。
    刘知深知道不算多,但也足够了。
    两个有资格坐上圆桌的名字出现在确认叛变的名单中,但昭皙依旧没有公布,只将留在那间会议室的人换成了同样常年留守气象局的第二组的执行官,那个沉默寡言且油盐不进,只听命令的犟种。
    电梯一路上行,木析榆注视着电梯门上属于自己的倒影。
    到了现在,其实已经没有太多准备工作要做了。
    绝大部分民众已经从灾难区撤离,统一集中在离双子塔最近的几个区域,有可梦在,混进去的雾鬼数量不会太多。
    而除此之外,剩余的区域都是战场。
    而他们要做的是——在灯塔坠毁之前,将雾鬼全部清除。
    很简单,但也很难。
    电梯门叮的一声停下。
    昭皙推开那间已经很久没有踏足的最高办公室大门,注视着尽头平静看过来的老者。
    “你来了。”
    相比于这个还有家伙寒暄的老家伙,昭皙一句废话都没有,将权限下拿到的所有资料扔到圆桌上。
    “我就说,为什么雾都的政府大楼封锁得这么森严,平时跟个哑巴似的只干杂活,连重要文件都只发官网,大灾难了更是连个屁都不放。”昭皙扯了下唇,讥讽声音在空荡的大厅回响:“你们跟我玩空城计呢,还是皇帝的新衣?”
    老者看着哗啦啦摊在桌上那些纸页,早有预料般闭上眼睛。
    “不想说?行。”昭皙意味不明地笑了:“那我们聊聊别的。”
    把其中一份红色文件扔出,里面盖着气象局印章的纸页,随着他的动作滑出。
    “雾都大学和双子塔大楼同一时期建造,双子塔作为针对雾鬼的武器被投入使用,而雾大里面藏着的,就是把雾都封锁的那样东西吧。”
    老人始终沉默,只有面前的界面不断闪烁着红灯。
    而昭皙已经不需要答案。
    “你可以继续保持沉默,守着你的灯塔按钮。”昭皙冰冷地笑了:“但我可以保证,只要灯塔的自毁程序开启,我就能把封锁雾都的屏障毁掉。”
    他一字一顿:“到那时,别怪我拉着整个世界的百年筹划一起坠毁。”
    这一刻,老者的眼皮终于一颤。
    四目相对,当他清晰看到眼前人毫无波澜的冷色眼睛时,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句玩笑。
    他放任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长久的对峙后,老人放在桌边的手缓缓收拢,最终在毫不动摇的沉默中,低哑着声音,疲惫开口:“如果我们注定失败呢?你要拉着全世界一起沉没?”
    “全世界数亿人,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雾鬼手中赢得喘息时间,我们不能为了一己私欲拉他们再次堕入地狱。”
    “说够了吗?”
    昭皙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刻,他毫无波澜的眼睛注视着这位背光而坐的老者,声音冷漠的没有一丝波动:“我不否认你的功绩,也许在一些人眼中你确实是英雄。但在雾都,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刽子手,踩着几百万人的血走到今天。”
    这一刻,老人的浑身都在颤抖,可昭皙视而不见,彻底冷下了声音:“没人该不明不白地用命给别人铺路,少在这跟我玩道德绑架那一套。”
    昏暗的房间里彻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过滤系统的嗡鸣。老者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终于让步:“我可以拖到再无任何希望的时刻启动灯塔……那个时机可以由你来定。”
    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昭皙平静转身:
    “你可以选在,我死的那一刻。”
    电梯一路下行,在死气沉沉的大厅停下。
    那个总是站在前台的小姑娘无声抹了把脸,却终究未发一言,站在她本来的位置。
    气象局的长阶下,只剩了昭皙的那越野车。
    注意到他在找什么,留守气象局的第四组执行官长风,从靠着的门边站起,替满头汗小跑过来的人答了:“a先走了,说是不想看见你。”
    昭皙扯了下唇,而长风看着远方不见尽头的浓雾,呼出口气:“不怕他跑了吗?”
    “也许会。”昭皙没否认:“但就算他要跑,也会在赢下之后。”
    抽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昭皙走下长阶:“毕竟在灯塔下湮灭,就什么都不剩了。”
    看着昭皙向前的背影,长风沉默下来。
    湿冷的风裹挟在身上,雾中的窃窃私语不断在昭皙的耳边回荡,可他一步都没有停留。
    拉开车门,老唐和刘煜都在,只有迟知纹被强行按在了净场,做后勤。
    坐上驾驶座,昭皙扶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声音很淡:“这次很有可能会跟着我去死。我已经退出了净场,理论上来说没资格再让你们卖命,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然而,刘煜擦着枪笑了:“我们可没同意你卸职,别以为当了个公务员就能把兄弟们丢了。”
    他带着点匪气地拍了拍枪身:“龙潭虎穴也得去闯一闯,就这么退缩了不就连气象局那群吃干饭都比不上?你说是吧,老大。”
    老唐没他这么多话,只将匕首擦亮:“其他人已经在路上了,就差我们。走吧,老大。”
    注视着前方,昭皙没再开口。
    漆黑的车辆很快驶入夜色,奔赴应到的战场。
    ……
    人类的家庭应该是什么样的?
    恩爱,和睦,平静温馨……和雾鬼截然不同的品质。
    很特殊,很愚蠢,没什么价值,但也让那些从出生起就追随本能的东西感到好奇。
    挽着白发的女士修剪着花枝,将一束又一束的玫瑰插入花瓶,然后看向客厅里正研究电视的人。
    当脱下白大褂,慕枫在生活中,其实并不计较太多,但有时会陷入莫名其妙的固执——比如,用那双手精确平稳的手,修好坏了的电视。
    虽然电器和医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门类,但事实证明,智商高的人只要说明书,学习能力依旧惊人。
    看到他撸起袖子去查电源,她抱着剩下的花凑近:“成功了吗?”
    “我觉得差不多。”慕枫没把话说死,但就看这个拿遥控的动作,不难看出他胸有成竹。
    果然,再次开机,画面已经恢复。
    “看,我就说用不着找人上门。”
    扔下说明书,慕枫的表情和他在实验室里获得突破性成果时一模一样,越过花束吻上爱人的额头:“又是全部白玫瑰吗?下次要不要缀一点蓝色绣球?”
    轻柔的吻落在额头,而她注视着怀里白色柔软的花瓣,许久后靠上人类的肩膀。
    “不行。”
    她笑着,温暖的体温让她闭上双眼靠近:“我喜欢白色,我就是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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