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公民飞升委员会颁布的一致建议。为转世轮回的公民提供至少一名能使其产生深刻情绪的个体,则是仙官的工作之一。在过去,公民们普遍认为,是祂们所立下的功德为祂们带来飞升。
    “这项错误认知已在如今得到更正。根据我的研究,过去所有已飞升的公民,全部是因轮回中深刻的情感,而步入成熟期,由此飞升。您已符合条件,只要您稍动念头,取回您的骨与肉,您将同样获得一具成熟期的龙身。”姬青回答。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预想到了今天。这么多年的布局,这么多人漫长的痛苦,为的就是……在今天抢夺我飞升的力量。”
    姬青只礼貌地低下头:“请您即刻取回您原本的力量。”
    “……好啊,那么你试着来拿走吧。”虞江临高举起一只手,他的长发随风飘扬,他就像千万年前自刎一样,猛地攥住拳。
    转瞬天崩地裂,“世界”倒塌了。
    浮海中蛰伏万年的巨龙骨,活了起来。
    第89章 戴罪之冕
    连绵龙骨拔地而起,像是大雪从地面泼往高空。龙脊如山岳,骨刺盘旋成荆棘,形同刀刃,寒光交错。有黑压压乌云奔袭而来,其为龙之鳞。黑鳞白骨,聚为龙身,一前一后,如影缠绕。有墨迹点染天地间,如烟如雾,随龙翻飞,轻不可触,重不可驱,其为龙之血。
    那条被活生生拆散的龙,被钉死在地上万年后,终于重新翱翔于天。它发出一道长吟,亮如剑鸣。
    昔日的一块石阶,一砖瓦墙,一切人们曾生活于当中之物,此刻都随着主人的意志沸腾,回归到它们原本的姿态。偌大的校园与镇子转瞬不见,唯有一条黑白的巨龙盘旋天地。
    它森然的白骨裸露在外,它坚硬的墨鳞倒插如乱石成堆,它一点也不像一头“活龙”。它带着死寂的冷气,脱离了生命原本的自然之美,若能仰望它者却无不想跪伏落泪。
    在失去了它许多年后,世界再度听到了它的长吟。
    今天是清明,世界公祭日。
    人们如过去每年的这一日一般,默默在某个时间点便放下手上的工作。街上很静,商场与写字楼自发地停了音乐,学校里也有老师们组织学生们坐下。电视台不约而同地切到同一个画面,那里有一座终年起雾的山,名为定苍山。
    传闻定苍山是圣山,在消失了许多年后又离奇出现。无论人还是动物,受了小伤小病只要在山脚下呆一会儿,便会近乎痊愈。只是上山无路,任何人想要到山上去,没一会儿便迷路,被“请”出山,重新站到山脚下。
    它是如此盛名又神秘,却没有官方部门在山脚设立禁止牌,也没有任何商贩在它周围沿路摆小摊。最具逆反心理的探险者们不看它,最有好奇心的科研学者们不关注它。人们不曾打扰它的清静,只是在每年的公祭日,在这一时刻的这一分钟里,静静闭上眼,为它默哀。
    滴答,滴答。时针与分针重合的一个整点,全世界的人们都力所能及地闭上了眼。像是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们,一起参加一场沉默的葬礼,又像是一起吹灭了生日的蜡烛,在心底里许下了一个小小的心愿。
    公祭日是为了祭奠谁而存在的?大多数的人们并不知道。人们只是虔诚地闭上眼,感受心底里那股纯粹的感恩,为最原始的神圣而感动,为活着而喜悦,为所有已逝的人们哀悼。
    全世界为它静默了一分钟。人们睁开眼,一如过去每一年。
    而后,全世界听到了它的长吟。
    那是什么?是龙吟吗?!世界上果然有龙存在吗!人们兴奋地讨论起来,网络上关于龙的话题在短短十分钟内便爆炸性增长。有人说是定苍山显灵了,还有人说这是吉兆,寓意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比普通人知道更多的少数人,则几乎是空白了脑袋,僵硬在原地,良久才恢复思考。有人落泪,有人连忙联系起一些几百年没见的老朋友。还有人连手都抬不稳,话也说不出,不知道那张脸上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没想到是真的……”
    “竟然在我们这一代见证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看到它实现了……”
    浮海内,黑龙正与九尾的狐狸对战。
    金灿的巨大狐狸面具,环绕着青色幽火,如一座佛像立于高空。面具的嘴角咧开到耳朵,涂满大紫大红的油彩,分明是喜庆的气质,一双细长的眼睛却空洞冰冷。
    它坐在一只金光浮动的宝具上,金色莲花盛开。它的分身们双掌合十跟在身后,如佛座下童子。同野蛮而血腥的黑龙相比,它看上去是那样圣洁,仿佛果真是位普度众生的尊者。
    它确实拥有许多的“功德”。它活了太过漫长的时光,假借分身行了太多的仁义,得了诸多的美名,又将一切不洁之罪孽,都转嫁给了它强行捏造的尸身。
    漫天金线织成一件流金溢彩的衣裳,它身披金光法衣,它此刻便是世间真正的活佛。
    黑龙,那条刚耗费太多气力、将此世一次性度化的龙,那条才堪堪进补完成、神魂归位的龙,尚未能步入完全体,在这重塑肉身的关键时刻,只能操使它不完整的身躯,同敌人作战。
    脊骨为利剑,龙鳞为长鞭,就连四散的血也是要拿来战斗的武器。虞江临熟练地解剖着他自己,将他身体的每一部分分离又融合,仿佛那些器官于他而言只是一堆好用的积木。
    浮海的天地间只剩下了血色与漆黑,寻常人肉眼已经无法辨别这场战斗的模样。到了后来,只剩下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从巨龙身上掉下来,狼狈地摔到地上。
    他浑身是血,眼睛却很亮,沉默瞪着天上的狐狸看。他看上去像个一贯在森林摸爬滚打的野孩子,原本顺滑的墨色长发也打起卷。
    他很虚弱,情况很不妙,这是任何人都能看出来的事。不过他没有畏惧,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懊恼,仿佛这个小小的孩子就是森林里最厉害的猎食者,而敌人只是他今天要捕食的一只野兔。
    “如果你先前没有为那些虫子浪费你的力量,或许此刻还有胜过我的可能。公民,情感对你们这样的存在而言,既是枷锁,也是弱点。如果是千万年前的你,没能产生情感,也就无法做到你如今所能做到的一切。可正因为如今的你做到了这一切,你才会落到这般的处境。”
    千万年前的黑龙,面对芸芸众生的哀求与期望,只能无能为力地冷漠观望;千万年后的黑龙,因为一只猫而产生了真正的心甘情愿,就此获得普度众生的能力,却也因此狼狈不堪,甚至也许无法守住自己想守护的。
    “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待你重塑真身,即便顺利飞升,失去了以你血肉为代价的轮回路,此世之人将仍陷入万劫不复。这一切没有意义。导致你落败的这份施舍,似乎只是你感动自我的一次愚蠢选择,公民。”
    孩子扯起一个笑:“你好像认为,做点好事,必须是为了某种回报,为了一个……对自己更好的结局。”
    “这是此世的规则,也是我所受到的教育。”狐狸继续摧毁起黑龙的身躯,在他们说话间,战斗仍未停。
    “教育啊……说起来,鹤前辈虽然看起来古板些,但思维好像并没有什么问题。他是怎么养出你这样疯疯癫癫的家伙的?”
    “……”
    狐狸的动作停止一瞬,随后它更为猛烈地进攻起来。攻击密密麻麻地砸下来,令孩子几乎没有喘息的时刻。不过孩子仍在笑。
    “你好像并不打算直接吃了我,那么就是想把我杀得半死不活,再进献给你的主人了。一只可以飞升的龙,吃下去的话,说不定作为同族也能飞升了呢,至少能再多活很久……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的主人的主意?”
    “……”
    “这好像不是我第一次问你吧,究竟是谁的主意?真的不说么?鹤前辈原本在我心里,其实没那么坏的。”
    “……这是你我之间的事,请不要牵扯其他的公民。”
    “呵。”孩子嗤笑了下,倒是没再继续说下去。
    那位鹤前辈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姬青的这些行为,即便是他的自作主张,鹤老头一定全都知晓。那么,当初捡了他,又将他放走,也是预料到了如今的局面么?
    ……他不认为鹤老头是个很坏的家伙。
    也许对方仍旧在盘算着些什么吧,什么以天下为棋盘,什么以身入局,这些操盘者们不是最爱说这些么……
    那都与他无关。虞江临一边继续这场持久战,一边想。
    如今他什么都不想,他还活着只是为了……
    他目光跳动一瞬,视野里出现了他脑海里正想的对象。姬青抓住了这个机会,给他的龙身造成重重的一击,孩子本就残破的身体也随之跪倒在地。
    视线内,那只猫的表情一下子惊慌起来。啊,又让小缘伤心了。其实他可以坚持下去的,他一个人就够了,再多给他些时间,他绝不会倒在这里的,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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