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主任,我是西安113厂驻厂协调员李卫国。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报。”
    “李卫国同志,有话直说。”言清渐的声音平稳,“协作办的规定你知道——发现问题不报,要追责;报了解决不了,不怪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像是下定决心:“是这样,我们厂承担的那个『航空仪表齿轮』任务,连续三天的日报我都报了『生產正常』。但昨天我下班前,偷偷去车间转了一圈……”
    “发现了什么?”
    “车间主任老赵,带著三个老师傅,在偷偷返工一批齿轮。”李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数了数,至少两百个,都是已经报检合格的批次。我问老赵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说就是『再修修边角』。可我看了那些齿轮,根本不是边角问题——齿形有明显偏差,装上去肯定卡滯。”
    言清渐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质检记录呢?这批齿轮的合格单谁签的?”
    “质检科长王大山签的。但蹊蹺的是,我今早去查记录,发现那批齿轮的检验单……不见了。档案员说,昨天下午王科长亲自来调走的,说要『覆核数据』。”
    “现在那批齿轮在哪?”
    “还在返工区。老赵说今天下午必须全部修完,明天要发货给132厂装机。”
    言清渐闭上眼睛,三秒钟后睁开:“李卫国同志,你现在听好。第一,立即去找厂长老周,让他马上到车间,现场封存那批齿轮,一片都不准动。第二,让老周通知质检科长王大山、车间主任老赵,到厂长办公室等著。第三,你在厂长办公室守著电话,十分钟后我会打过来。”
    “言主任,这……老周厂长要是问原因,我怎么说?”
    “就说协作办接到质量疑点通报,要求立即暂停发货,配合核查。他如果有疑问,让他直接给我打电话。”
    电话掛断。言清渐看向秦京茹:“记录:6月7日9时25分,西安113厂驻厂协调员李卫国报告,发现已报检合格齿轮存在批量返工,质检记录疑似被调取。”
    秦京茹记完,忍不住问:“姐夫,会不会是协调员看错了?或者……是正常的工艺优化?”
    “正常的工艺优化,不会偷偷摸摸,更不会调走检验单。”言清渐摇摇头,拨通另一个號码,“接沈嘉欣。”
    几秒钟后,沈嘉欣的声音传来:“言主任?”
    “嘉欣,立即做三件事。第一,调取西安113厂过去一周的《重点任务日报》,重点看『航空仪表齿轮』项目的每日完成量和质检合格率数据;第二,联繫132厂,询问他们是否收到113厂的发货通知,预计到货时间;第三,查一下台帐里113厂这个项目的备註,有没有歷史问题记录。”
    “明白,马上办。”
    第二个电话掛断。言清渐靠在轮椅上,陷入沉思。秦京茹不敢打扰,只是安静地整理著刚才的记录,但心跳得厉害——这明显又是一起质量瞒报事件,而且涉及两个厂之间的协作链条。
    十分钟后,言清渐准时拨通西安113厂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声,语气紧张:“餵……餵?是言主任吗?我是113厂周国富。”
    “周厂长,情况李卫国同志跟你说了吧?”
    “说了说了!”周国富的声音透著慌乱,“言主任,这肯定是误会!那批齿轮我亲自看过的,完全合格!老赵他们返工,就是……就是精益求精嘛!咱们厂一向对质量要求严格……”
    “精益求精需要调走检验单吗?”言清渐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周厂长,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如实说明情况——这批齿轮到底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返工,检验单为什么被调走。第二,如果你觉得没问题,那就让那批齿轮按原计划发货,我让132厂装机测试。但如果测试出问题……”
    他没说完,但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
    “言主任,我……我能不能先调查一下?就半天时间,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不行。”言清渐拒绝得斩钉截铁,“现在、立刻、马上,让质检科长王大山和车间主任老赵到电话旁。我要同时问他们三个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用手捂住了话筒在吩咐什么。两分钟后,周国富的声音再次响起,背景里多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言主任,王科长和老赵都在了。”
    “好。”言清渐调整了一下坐姿,肩伤传来一阵隱痛,但他声音稳如磐石,“我问三个问题,你们三个人轮流回答。第一个问题——那批齿轮的齿形偏差到底有多大?老赵,你是车间主任,你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个粗哑的男声:“大概……大概零点零五毫米吧。其实不影响使用,就是看著不完美……”
    “零点零五毫米?”言清渐的声音陡然提高,“航空仪表齿轮的齿形公差是零点零一毫米!超差五倍,你说不影响使用?”
    “第二个问题,”他不等对方解释,继续问,“为什么超差五倍的齿轮能通过检验?王科长,你说。”
    一个有些发颤的声音响起:“言主任,我们……我们的检测仪最近有点不准,可能……可能漏检了……”
    “检测仪型號?”
    “瑞士tesa的,型號是……是h-122。”
    “巧了。”言清渐冷笑,“我桌上就有一份你们厂五月份的设备维护记录,上面写著:tesa h-122检测仪,5月20日经计量院检定,精度合格,有效期六个月。王科长,你是想说计量院的检定也错了?”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吞咽声。
    “第三个问题,”言清渐的声音像冰,“这批齿轮如果发货到132厂,装机测试时会出什么问题?周厂长,你是厂长,你来说。”
    长久的沉默。秦京茹握著笔的手心全是汗,她能想像电话那头三个人此刻的脸色。
    终於,周国富带著哭腔的声音响起:“言主任……我们错了。那批齿轮,是……是磨床的主轴轴承有点磨损,导致加工精度不稳定。我们想著,先勉强达標发货,等新轴承到了再……”
    “新轴承什么时候到?”
    “已经联繫了哈尔滨轴承厂,说……说最快月底。”
    “月底?”言清渐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这半个多月,你们一直在用有问题的设备生產重要军品,还瞒报质量?”
    “我们返工了!真的返工了!每一片都手工修整,修完肯定合格……”
    “手工修整?”言清渐气得笑出声来,“周国富,你是厂长,你应该知道——航空齿轮靠手工修,修得再好也是废品!应力分布全乱了,寿命连设计值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你们三个人听好。第一,立即停止所有齿轮生產,封存设备;第二,把那批返工齿轮全部报废,一片不准流出;第三,写出详细的情况说明,今天下班前传真到协作办。”
    电话那头传来如蒙大赦的声音:“是是是!我们马上办!那……那后续生產怎么办?”
    “轴承的事,协作办协调。”言清渐看向刚进门的沈嘉欣——她手里拿著几张刚刚收到的电报稿,“哈尔滨轴承厂那边,已经有库存。专列今晚发车,后天到西安。”
    “太好了!太好了!”周国富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別高兴太早。”言清渐语气严厉,“你们厂的这件事,要严肃处理。设备带病生產、质量问题瞒报、检验记录造假——这三条,每一条都是红线。处理意见我会通知三机部,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电话掛断。书房里一片寂静。
    沈嘉欣把手里的电报递过来:“言主任,查清楚了。113厂过去七天的日报,齿轮项目的合格率都报的是98%以上,但完成量逐日下降。132厂那边说,本来约定昨天发货,但113厂突然说要『工艺优化』,推迟三天。”
    她把另一张纸放在桌上:“台帐备註显示,113厂去年就发生过一起类似事件——因为赶工期,放鬆了检验標准,导致一批齿轮在装机测试时全部报废。当时处理意见是『全厂通报批评,厂长记过』。”
    “记过……”言清渐摇摇头,“看来是教训不够。”
    他看向秦京茹:“记录:西安113厂质量瞒报事件,暴露三个问题——设备带病运行未及时报修、检验环节失守、厂领导存在侥倖心理。擬处理意见:厂长周国富撤职,质检科长王大山调离岗位,车间主任老赵降级使用。建议三机部派驻工作组,整顿该厂质量管理体系。”
    秦京茹一字一句记下,笔尖沉重。
    “另外,”言清渐补充,“把这件事和447厂那件事,做成一个警示教育合集。发到所有重点厂,標题就叫——《质量红线,碰不得》。”
    沈嘉欣点头:“明白。那哈尔滨轴承厂那边,需要特別感谢吗?他们这次调货很快。”
    “要感谢,但不止。”言清渐想了想,“你以协作办名义发一份表彰函,同时把113厂这个案例也发给他们一份——既是表彰,也是警示。让所有厂都知道,在协作办的体系里,认真负责会得到支持,弄虚作假会付出代价。”
    “好。”
    沈嘉欣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言清渐和秦京茹。窗外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洒进来,光斑在书桌上晃动。
    秦京茹整理完记录,轻声问:“姐夫,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吗?”
    “会。”言清渐说得很肯定,“只要有人,有利益,有压力,就一定会有人鋌而走险。但我们能做的,就是让鋌而走险的成本越来越高,高到没人敢尝试。”
    他看向墙上那张中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蓝標籤:“你看,这就是我们这三个月在做的事——建立规则,树立权威,打通关节。但最难的,其实是改变人心里的那点侥倖。”
    “那……能改变吗?”
    “能,但需要时间。”言清渐转回头,目光落在秦京茹脸上,“需要一次又一次的严格处理,需要一套又一套的完善制度,需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在国防工业这个体系里,质量不是指標,是生命;规矩不是束缚,是保护。”

章节目录

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一曲文学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