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卑水之后,沿路气候又是陡然一变,明明是春冬交接之际,越巂郡一带尚觉些许高寒,但是跨过小凉山后,顿生和煦惬意之感。春风如纱,缕缕不绝,却无丝毫缠绵之感,阳光明媚,天空晴朗,又不至于耀眼毒辣。人们驰行在山路上,时而可见云雾在山间缭绕,并无陇上高风的呼啸凄厉之声,只有一种彻彻底底的清爽,让人倍感宁静。
    进入朱提郡内后,沿路已经没有积雪,春膏油润,诸华并绽。道路边各种参天巨木,覆盖山野,草丛中生长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菇菌,路过湿地时,还能看见此前从未见过的灰鹤、斑头雁、黑颈鹤,在沼泽间翩翩起舞,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的奇观。就连沿路遇到的夷人,也多半是斜躺在草坪树荫中,任凭自家的牛羊在山坡上乱逛。
    这种疏懒悠然的氛围,给了刘羡一种错觉,好似自己已经离开了尘世,进入到天师道言语中的仙堂。
    这种氛围绝非错觉,等路过堂狼山时,当地的堂狼夷已经提前得知消息,集结了数千部民在山道上拦住了刘羡的去路。刘羡见状,本打算与敌军大战一场,不料被李秀拦住了,说等等就过去了。结果等到傍晚,这些夷人果然四散而走,原来是回家用膳去了。
    夷人还派了使者来通报刘羡,说让刘羡在原地等着,明日再堂堂正正地打一场。刘羡哪里会等他?当夜就穿过堂狼山,昼夜兼程地往建宁赶路。
    不过此事还是给了刘羡很深刻的印象,夜里赶路的时候,他对李秀感慨说:“都说南中乃是不毛之地,其实不然,我看老庄来了这里,大概就会称赞说,三代之治也不过如此。”
    对于李秀来说,她虽祖籍广汉,但宁州才是她的真正故乡,听闻刘羡夸赞这里,立刻露出笑容,她颔首回应道:“殿下说得不错,宁州的这些夷越之中,每落小者数千户,称之为叟,大者称之为昆,但也不过有万余户,诸部之间相差不多,但确实没有王侯,民风淳朴,这就是老庄理想中的小国寡民吧。”
    郭默夙来不读书,也听不懂什么小国寡民,他听到刘羡两人的对话,插嘴道:“既然民风淳朴,为什么会乱及数郡?”
    此言一出,李秀略生尴尬,但很快又静下心来,缓缓答道:“将军有所不知,正因民风淳朴,才会生出大乱。这些夷越不修礼乐,做事也不虑长远,更不在乎生死,所言所行,都是一时兴起,皆不顾及王法,只在乎亲疏远近。这就好比稚童,既可以说是淳朴,但也会屡屡做出祸事。”
    “而也是因为如此缘故,别看南中夷人极多,其实真正主导宁州局势的,并非是这些夷人部落,而是那些与夷人结亲的南中大族。”
    这些话此前李秀与刘羡说过,毕竟南中生乱,一大原因就是宁州内部的士族内讧。但刘羡真到了南中,亲眼目睹了这些现象后,才有了更形象的理解。
    按照李秀的说法,当地夷人与汉人大族结亲者,就会称为“遑耶”,夷人不与外姓通婚者,则会称为“自有耶”,若是有汉夷两家世代结合者,就会被称为“百世遑耶”。
    在南中,单纯的士人大族不难解决,单纯的自有耶夷人也不难解决,而最难解决的就是遑耶夷人。
    这些遑耶夷人与北来士人们达成了攻守同盟。平日里,士人会为夷人出谋划策,暗中做下掠民走私,占地夺财等不法勾当。而夷人则会为士人撑腰,一旦两家做下的不法之事为人发现,或是被官府打压受损,遑耶夷人就会生乱支持,要么等联姻士人作为官府的使者前来说和平乱,要么干脆收容那些被官府追捕的士人。
    如今导致南中大乱的起因,就是朱提大姓李叡、李猛、毛诜见晋室大势已去,又被当地官府打压,干脆就有了自立之心,推翻官府。李毅虽斩首毛诜,但李叡、李猛两人逃出生天后,联合与之联姻的三部遑耶夷人,继续对抗官府。而其余的汉人大姓见李毅病重,便也趁势与各自的遑耶夷人联合作乱,割据一方,这才掀起了波及宁州全境的大叛乱。
    在抵达之前,刘羡还有些担心。料敌从宽,要在南中恢复长治久安,该如何整治这些遑耶夷人,重新理清汉民与夷人间的关系呢?光靠军威肯定不够,最好还是要推行法律与教化,可眼下在巴蜀都尚未推及法律,又如何在夷人中推行呢?这让刘羡稍稍有些没底。
    但接连走过这几日,刘羡未免汗颜地发现,自己其实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了。这等松散且没有纪律的部族,就算人数再多,又有何可怕?难怪李秀一直说,只需要万余精兵就足以平乱,这并非是夸大之辞。只是李毅所部太过衰弱,连这万余精兵都凑不出来了。
    在二月到来前,刘羡成功绕过乌蒙山,率先抵达郁邬县。治理此县的县令爨由出身于建宁爨氏,仍听从李毅命令。他眼见到一支不打旗号的军队远道而来,不免有些畏惧,还以为是哪里的夷军又前来攻城,待见到李秀在城下唤名,这才恍然,知道来得是李秀请来的援军。
    他大感振奋,一面开城门迎进刘羡等人,一面向李秀诉苦说:“淑娘,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前些日子夷贼围城,几度险些破城!一直到前几日,方才撤围而走。还有,你们为什么不打旗号?我乍一看,还以为是夷贼又打回来了。”
    这段时间,建宁郡一直为夷军围困,音讯隔绝,爨由已经大半年没收到北面的消息了,更不知巴蜀已然一统。他见刘羡气质非凡,还道他是罗尚手下的将领,转头又问刘羡道:“敢问将军,您与罗都督是何干系?带了多少人来?”
    刘羡玩笑道:“我不是什么将军,爨君叫我刘羡便好,这次随我们过来的,共有七千四百二十四人。”
    “七千人哪够?!”爨由闻言大感不满,正要继续唉声叹气,然后才想起刘羡两字,整个人悚然一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转而小心翼翼地打量刘羡,低声问道:“您就是安乐公?”
    李秀才在一旁点明说:“殿下已经不是安乐公,四月之前,殿下已经称王了。”
    爨由此时方知北面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时目瞪口呆,好久才缓过神来,连连颔首道:“好啊,好啊,原来是殿下!”
    他立马改换了一副神态,非常笨拙地谄媚刘羡道:“殿下能够渡渊直上,飞龙在天,可见是天佑大汉!建宁四姓五子,闻讯必欣喜若狂,南中谁不追思诸葛丞相的仁政啊!”
    见爨由的马屁似有绵绵不绝之势,刘羡有些吃不消,也为自己方才的虚荣懊恼,他连忙打断对方的言语,转问道:“军情要紧,爨君还是说正事吧,现在城中还有多少吃食?”
    此言一出,爨由顿露为难之色。他已经反应过来,若是刘羡率军来接管宁州,势必将形成一次对南中势力的重组,这对于原属于晋朝体系的官员来说,并不见得是一个好事。爨由此时还摸不清族中的态度,更不知刘羡真正的实力,因此,并不愿直接向刘羡透露城中虚实。
    李秀一眼便看出爨由所想,心中难免气愤。南中之所以会演变成当下局势,并不仅仅是那些遑耶夷人作乱,许多官吏也有自己的问题。
    他们打着官府旗号执法,实则是想借机牟利,无事生非。许多事情明明可以和平解决,却平白生出许多祸端,双方并非是简单的非黑即白,更像是纯粹的争权夺利。李秀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只是因为根基不深,别无选择,才不得不与这些人合作。
    此时有刘羡支持,李秀毫无顾忌,当即出言警告爨由道:“爨县君,眼下炎汉复兴,伪晋近亡,殿下便是天命所钟,你还有何疑虑?莫非是于陵承的苦头还没吃够?还是指望交州、广州来人?”
    此语正中爨由要害,他大汗淋漓,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说道:“淑娘,并非我有二心。而是县内粮秣紧张,去年打了半年仗,根本不及耕种,吃穿全赖县府储粮。到现在,仅剩五千余斛陈谷,哪里够军中食用?县里今年还要春耕,唉,我都准备找族中接济啊。”
    得知爨由困难至此,刘羡暗暗摇头,也绝了在此地驻扎的念头,他转头问道:“味县那边的消息如何?”
    谈到味县,爨由茫然地摇摇头,随即叹气道:“于陵承率大军围攻味县,比围攻郁邬的时间还长,我县中又不过一千来人,哪里敢去看?一旦出城,对方又率军来围,岂不是连这座城也丢了?”
    刘羡闻言,也不再多说,稍稍在城内补充饮水后,继续往南行军。郁邬县距离味县还有两百里,走了一日后,在次日天明时分,他们终于赶到了这座宁州的中心城市。
    正如南中的许多城市一样,味县坐落在一座小型盆地中,依山傍水而建。可展现在刘羡眼前的景色,却是一片狼藉:城头上还立着木棚与望楼,周遭的树木被砍掠一空,盆地上的田野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房屋残骸近乎烧尽,地上也有未收捡的发臭尸骨,足可见此前经历了何等激烈的战斗。
    味县守军的战斗意志也远比爨由等人坚定,远远看见有军队开赴过来,他们就开城派兵,调五百人前来约战。为首的乃是一个短须长颌的中年人,他见到是李秀回来,也不急着高兴,而是又询问刘羡等人的身份。
    得知刘羡汉王的身份后,此人虽面露惊讶之色,却也保持了镇静。继而不卑不亢地提出要求说,请汉王在城外稍待,他要回城先说明情况,得到主君允许后,方才允许刘羡等人进城。
    李秀向刘羡介绍道:“殿下,这位便是当今的霍氏家主霍彪,他乃是绍先公(霍弋)之孙,手下掌管着宁州最精锐的霍家部曲。”
    未久,霍彪再度出城来见,这一次与他的同行的,还是五百人。不过不再是披甲的甲士,而是味县中的官吏幕僚,建宁太守张峻亲自为刘羡牵马,城中的五部都尉则并列左右,作护卫状为刘羡开路,给汉王以极大的礼遇。
    而刘羡入城之后,发现城内的情景更加凄惨。由于木材都被挪用修缮城防,导致城内几乎没有多少完整的房屋,百姓们都栖居在几根竹子搭起来,用大毡围着的小棚子里御寒。孩童们则在城角活动,到处打麻雀,捉老鼠,挖菇菌。就连宁州刺史李毅的居所,也不过是一间简陋平平的平房罢了。
    然后刘羡就见到了李毅,这位老人身形干瘦,脸上遍布皱纹,神情呆滞,全然想象不出早年他叱咤风云的模样。但当他看见女儿平安无事地回来时,立刻便如释重负般地露出了一个衷心的笑容,他拉着李秀的手,对李秀道:“淑娘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看得出来,李毅早已经油尽灯枯,之所以硬撑着一口气没有死,就是一直没有女儿的消息,担忧她的安危。此时他怔怔地看了女儿许久,然后才把目光转向刘羡,徐徐道:“殿下,还记得国家灭亡时,我才十三岁。当时遭逢大乱,改为晋室效力,如今已有四十多年了。当年平吴讨夷,犹在昨日,没想到转眼功业成空,真好似一场大梦。”说罢,他紧闭双目,泪流满面。
    左右亲信将士,与李毅出生入死经历过无数恶战,从没有见过主公掉过眼泪。不意今日见主公伤感如此,着实震惊万分。
    好半天止住泪水,李毅又长叹一声,徐徐道:“眼下殿下兴复汉室,着实让我高兴,但我已经不能为国效力了,只能把这个烂摊子留给殿下。希望殿下不要怪罪我,替我弥补罪过,还宁州苍生一个太平,也替我好好照顾淑娘,让她得以施展才能。”
    听到刘羡向他允诺,李毅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最后的气数也尽了,终于流露出一丝往日的英杰气质。他用尽气力,仰头喝道:“恨啊!终不能效忠明主,为国除贼,建功雪耻,死不瞑目!”边说边举手槌床,三次而止。待再看他时,他微睁双目,已然气尽。
    李秀当即跪倒在父亲的病榻前,嘤声哭泣,其余官属无不涕泣交加,泪洒成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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