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应对
    陈业隱隱感觉有些不安,因为细细想来,蜃楼派的毁灭確实跟他关係不浅。
    想当初,蜃楼派堂堂千年大派,正道五门之一,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但在陈业出现之后,这个门派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倒霉:先是宗门弟子跟陈业闹矛盾,在擂台斗法上被狠狠打脸;后来副掌门亲自上门找黄泉宗麻烦,结果又是自取其辱。
    紧接著,门派內部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分裂。
    第一次分裂,大半长老被送去给魔门炼丹;第二次分裂,剩下的所有门人弟子又被潜伏的魔门臥底给屠戮殆尽。
    虽然那个蜃楼派的叛徒青兰最终被陈业亲手所杀,其魂魄也已送入地狱中日夜受刑。可问题是,害了蜃楼派的凶手还有幽罗子和周朗,飞廉魔尊也算是帮凶。
    如今周朗死了,幽罗子也死了,可飞廉魔尊却还活得好好的,甚至还跟陈业合作做了不少大事。
    儘管陈业自认可以问心无愧—一毕竟楼派很大程度上是自己作死才落到如此地步,而他能为尹小霜留下一缕残魂,又给喻行那个一根筋的傢伙提供了安身之所,已经算是不计前嫌、仁至义尽了。
    可若真有人要计算起来,这笔帐就很难说清了。
    蜃楼派跟陈业有仇,然后蜃楼派被灭了,陈业“假惺惺”地抓住了凶手,结果蜃楼派积累千年的宝贝全都落在了陈业手上————这怎么看,都挺像是幕后黑手的剧本。
    所以,陈业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一个本就带著敌意而来的上界真仙,一旦知道自己门派完了,而陈业又疑似凶手,同时还是仙界悬赏的罪人,那还不把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曲衡看陈业这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反而笑了起来:“怕什么,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反正他们迟早也是要来找你麻烦的。”
    “找我麻烦,就是找黄泉宗麻烦!”陈业郑重地说道,“师祖你想过没有,酆都城看似稳固,但在真正的真仙面前,恐怕抵挡不住。更別说还是个擅长幻术的真仙,若是让那人悄无声息地混入城中,暗中挑拨离间,恐怕整个酆都城都要毁於一旦了。”
    陈业並不担心那种单纯的破坏与杀戮,他最怕的,是敌人像幽罗子那样,躲在暗处不断挑动矛盾,製造各种冤假错案。一旦酆都城赖以运转的规矩彻底崩坏,那便神仙难救,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將被彻底毁灭。
    曲衡当然也明白陈业所说的麻烦,但他却自信满满地一摆手:“放心,自从確认那归墟中的真仙可能脱困之后,我早就已经在想对策了。谁能想到,你这小子,连覆海大圣都能忽悠了,硬生生变成了你的贵人。说真的,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天赋神通,能让所有修为比你高的老东西都对你另眼相看?”
    陈业闻言翻了个白眼,心想当初自己差点没被你这老魔头给一巴掌拍死,现在倒好意思说“另眼相看”了。
    他不接这茬,直接问道:“师祖你有何办法,能应付真仙的幻术?”
    曲衡自信地挺起胸膛:“当然!之前或许还有几分不確定,但如今我也明白了仙凡之別,这些日子又调整了一番,整个酆都城的护城大阵,已经与北疆的万民香火紧密联繫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著一丝得意:“酆都大帝与赤练龙佛两尊神只法相,已然有了融合的跡象,其威能可不是简单的翻倍,而是十倍的提升!说起来,这还要多亏了那涅槃和尚的指点————”
    涅槃和尚,涅槃宗的创立之人,也是这天道破碎之后的第一尊佛陀。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或许算得上是新香火之道的开山祖师。只可惜,此人是个残暴不仁的魔头,成佛之后又沦为了一群小魔头的傀儡。
    不过,人品归人品,修为归修为。
    无论是曲衡的赤练龙佛,还是陈业的酆都大帝,其修行之法,其实都脱胎於涅槃宗的香火之道。论及此道,这位涅槃和尚確实是最有发言权的祖师爷。
    曲衡虽然从不谦虚,但也从不在这种关乎生死的重大事情上夸大其词。
    他说有信心,那应当就是真的有把握了。
    但陈业作为黄泉宗的宗主,还是觉得必须多加上几份保险。
    “师祖,幻术毕竟是防不胜防,所以我建议你先回酆都城去,再做两件事。”
    曲衡来了兴趣,问道:“哦?哪两件?”
    “第一件,让北疆所有人都知晓何谓幻术。”陈业有条不紊地说道,“师祖可以去请蜃妖一族帮忙,在酆都城外,或者北疆各处的凡人城池施展一些无害的幻术,让他们亲自体验一番,知晓这世上確有以假乱真之法。同时要广而告之,提醒他们,若是日后遇到身边人性情大变,或是遭遇了离奇的冤屈不公,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一想是否是被幻术所迷惑。”
    “当然,还要提醒所有城隍,遇到任何变故,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务必要仔细调查后再做判断。实在拿不准的,便立刻上报黄泉宗,由师祖你来斟酌如何应对。”
    曲衡闻言点了点头,这法子听著像是个笨办法,但却直指核心,效果应该会很不错。
    幻术最大的用处便是惑乱人心,让人与人之间再无信任,让眼中所见万物皆成虚妄。如此一来,人心就散了,敌人甚至不需要动半个指头,黄泉宗便会从內部崩溃。
    但若是提前有了这份准备,大家在遇到突然变故时,就能保持一丝冷静。或许,仅仅是差了这么一丝冷静,就能为他们留下一线生机。
    “有道理,”曲衡认可道,“那第二件又是什么?”
    陈业接著说:“第二件,我想请师祖你將这只虫子送到酆都城,以炼蛊之法將其炼製一番,作为你的眼线,监控所有不寻常之处。”
    曲衡看了看陈业,发现他光动嘴,手上却没有任何动作,便疑惑地问:“虫子?在哪儿呢?”
    陈业微微一笑,抬眼看向对方的肩头:“在师祖你的肩上。”
    曲衡浑身一震,惊愕地转过头去。果然,在他的肩头衣料上,正趴著一只毫不起眼、灰扑扑的小虫子。
    “蚍蜉?!”
    在看清这只虫子的瞬间,曲衡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早就已经修炼到了全身上下蚊虫不能落的境界,別说这么大一只虫子悄无声息地落上来,哪怕只是一缕微风从肩头掠过,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但这只虫子就这么直接停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却毫无察觉,连护身的金炎都对其没有半点反应!
    陈业开口解释道:“这是诞生於饿鬼道的蚍蜉。这种虫子毫无杀伤之力,也无半点灵智。但或许正是因为生於饿鬼道,所以天生就有一种不起眼”的特性,就连饿鬼都无法察觉到它们的存在。我这些日子研究了一番,发现这虫子用来对敌没什么大用,但用作眼线,却是世间极品。”
    他看著曲衡震惊的眼神,继续说出自己的计划:“哪怕是真仙,恐怕都难以察觉到这蚍蜉的存在。就算有人施展幻术,也断然不会將这种微不足道的小虫子一併影响。所以,若是能让这种虫子遍布酆都城的每一个角落,就算有人潜入,也绝不会在意这些小虫,而师祖你却能够通过它们及时发现异常。”
    “我记得当年赤练魔宗的传承里,有专门的炼蛊炼虫之术。师祖只需要將其稍加炼化,能建立一丝感应即可,应该不费多少时日。”
    曲衡是当真被震惊到了。他端详著肩头那只灰扑扑的小虫子,心中感慨万千。这不起眼的小东西,竟然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天赋神通,这天地万物,当真是奇妙无穷。
    將满满一大罐蚍蜉郑重地交到曲衡手上之后,陈业总算放下了心。有这位师祖坐镇酆都城,又有如此周密的布置,想来应该乱不了了。
    既然如此,自己也该继续修行了。
    他打算从这东海之极出发,一路向西,横渡整个大海,直到抵达西海的尽头,去看一看那传说中所谓的“彼岸”究竟在何方。
    眼看陈业周身水汽升腾,就要动身离去,曲衡却又开口叫住了他:“徒孙,若是再遇到真仙,切记不要独自应对。你师祖我,如今也能助你一臂之力了。你有法宝可以联繫我,切记,该用的时候就要用。”
    陈业看著曲衡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心中一暖,点头道:“师祖放心,我不会再鲁莽送死了。”
    “你最好是这样,”曲衡哼了一声,语气却不似先前那般严厉,“別忘了,黄泉宗是你的宗门。”
    说完,他反手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了一桿金光闪闪的长幡,递向陈业。“带上这个,我將最精锐的黄泉阴兵都收入了其中。关键时候,至少能帮你抵挡一下。”
    陈业见状大为疑惑:“这宝贝,不是要放在阴司第一层镇著吗?”
    这正是黄泉宗————不,应该说是当今天下最厉害的一桿万魂幡。它不仅熔炼了无咎魔尊的眉心骨,更容纳了十万阴魂,达到了极阴生阳的至高境界,幡面金光流转,看不出半点鬼气,早已超脱了凡俗法宝的范畴。
    但这件宝贝通常都作为阵眼,放置在地府阴司之中,用以转化灵气,滋养地府中所有的阴魂。可以说,这东西就是整个地府阴司的“產粮地”。陈业此去不知要费多久,这宝贝离开得久了,阴司地府里的那些阴魂吃什么?
    曲衡却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放心,我还能饿著那些阴魂不成?早就另外炼製了几杆万魂幡,效果是差点,但饿不死他们。而且,”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嫌弃,“最近吃饱了撑的、无所事事只会聚在一起打牌的阴魂太多了,再继续纵容下去,他们全都得变成烂赌鬼!也该是时候让他们尝尝世道的苦了。”
    陈业闻言只能苦笑,在心中默默替那些即將面临“饥荒”的阴魂默哀了三息。
    他也知晓,此去西海时日漫长,路途中遇到危险的可能性极大,而自己的大部分神通法术又被禁。这万魂幡则完全不同,根本不用他分心操作,只需一声令下,里面的阴兵就能自动出来护主,確实是为数不多陈业还能使用的强大法宝。
    “既然如此,便多谢师祖了。”
    陈业不再矫情,郑重地接过那杆沉甸甸的万魂幡。他向曲衡最后点了点头,再也不做停留,身形一转,便如蛟龙入海,一头扎入了幽深的蔚蓝之中,朝著正西方向迅速游去。
    龙入大海,本应该畅快淋漓,无拘无束。
    但对如今的陈业而言,却並非如此。他最近一直被那无形之海所困,无论身在何方,都摆脱不了被海水包围的室息感。如今真正投入深海的怀抱,也只是让那种无处不在的异样感,又加重了几分。
    “作为一个龙族,若是连待在海里都觉得不舒服了,那还算得上是龙么?”
    陈业在心中疑惑地自问,巨大的龙尾在幽暗的海水中轻轻一摆。他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气息,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一闪而逝的幽影,在这无垠的深海之中,以惊人的速度向前穿行。
    就这样,一行数日。
    陈业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全身心地投入到蛟龙这个“角色”的扮演之中。
    他开始不说人话,不思考人的问题,甚至暂时拋弃了所有属於“陈业”的功法与神通。
    他只专注地去感应这副强大的蛟龙之躯,从每一缕灵气的吸收到法力在经脉中的每一次流转,都细细体味。
    他摒除了所有的杂念,脑中再无黄泉宗的琐事,也无与真仙的恩怨,只为了修行而修行。
    这样一来,一种久违的轻鬆感反而油然而生。
    陈业已经许久没有尝试过这样,拋下一切身份与责任,单纯地为了提升自己而全身心投入到修行之中了。虽然他现在,只是一条龙。
    他彻底代入蛟龙的身份,完全遵循龙之本能行事。
    在这无边无际的深海里,累了,便寻一处幽深的海沟泥穴,或是在巨大的珊瑚礁堡中蜷缩而眠:饿了,便凭著本能去追逐那些肥美的鱼虾,享受撕咬吞食的快感。日子过得原始而简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就在陈业沉浸於蛟龙之躯的修行中时,他最担心的那几位真仙,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各自乔装打扮一番之后,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云麓仙宗的宗门所在—
    云中城。
    幻璃的身影,在一阵微不可查的空间涟漪后,出现在了那直插云霄的通天梯最高处。他此刻化作一位面容有些怪异的道人,五官组合在一起,透著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让人看一眼便不想再看第二眼。
    他刚一现身,早有负责守卫的云麓仙宗弟子上前。
    “还请留步,”那弟子声音清朗,拱手行礼,“不知道是哪位前辈来访?可否请告知尊姓大名,好让晚辈去通报一声?”
    幻璃的目光落向这位看门的弟子,却见他端坐在一张木製轮椅之上,神色平和。这让幻璃颇感意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讶然。
    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云麓仙宗什么时候连残废也收了?”话语间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弟子闻言,脸上並未露出丝毫怒色,只是平静地回答:“晚辈余慎行。晚辈虽然不良於行,但至於云麓仙宗的收徒规矩,便不劳前辈烦心了。”
    这不卑不亢的態度,让幻璃对余慎行不禁有些另眼相看。他那怪异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说道:“你一个通玄境的修士,却被派来看守山门,想来是受了不小的委屈。无妨,老祖我今日回来,正好整顿一下云麓仙宗这乌烟瘴气的风气。”
    余慎行听著,眉头微微皱起,沉声对幻璃说:“前辈,此乃云麓仙宗之內务,外人————”
    话未说完,幻璃便直接挥手打断了他:“谁跟你说我是外人?”
    她挺直了腰板,一股仿若来自远古的威压淡淡散开,用一种宣告般的口吻说道:“进去通传,就说云麓仙宗五代掌门天问道人从仙界下凡,特意要来看看你们这群不成器的徒子徒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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