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早早就到来的游客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一大早他们就被香味熏醒了,甚至可以说从昨晚起就没睡过。
    不是村民们备菜的声音太吵,而是有一些提前油炸的东西太香了。
    勾得他们欲仙欲死的味道甚至不是肉香,而是油香。
    白天的时候,人们还能说自己喜欢吃清淡的,不爱吃油腻的东西。
    到了晚上十点过后,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就会跑出来阴阳怪气:“老己,我觉得你真的很装耶~”
    “还不喜欢吃油腻的东西,我看你现在恨不得抱著油桶喝。”
    这话真是太扎心了,人这种生物,真不知上天设计人类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为啥一到晚上就想整点滋滋冒油的玩意儿?
    比如烤串,比如炸鸡,比如村里人不知道在炸的什么香喷喷的小东西。
    到了早上,大家好不容易睡过去了,刚眯著,就被一股浓烈的香气熏醒了。
    这次是真的正式开灶了。
    虽说是流水席,但也不能真就等客人坐到餐桌上了才开炒,好歹提前备著点。
    村广场那边隨便炒炒,村头民宿的游客就香得睡不著觉。
    一打听,下午两点才开席,都怪他们来早了!
    闭著眼睛硬睡吧,睡不著,根本睡不著,这枕头是做的,它吸味儿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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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於,熬到正式开席的时间了。
    第一批上桌吃饭的游客就是他们,不枉费他们提前一天来到!
    “上菜啦!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村里腿脚最利索的年轻小伙端著菜过来,短短十几米的路,走得像星光大道一样万眾瞩目。
    长方形的餐桌连接起来,一字排开,总长10米,坐满了人。
    桌面窄方便夹菜,每张餐桌上放一盘,全都是同一道,不必跟整排人抢著吃,你只需要抢贏左右相邻的对手。
    不敢想像,要是这张桌上摆满了不同的菜,那大家为了夹菜得来回跑多少趟。
    10 x4米往返跑就赶得上考核警察的標准了,別等大家吃完,摄入的卡路里都没跑步夹菜消耗得多。
    端上的第一道就是硬菜,竹笋燉鸵鸟。
    没经验的宾客还满脸堆笑地听送菜人报菜名,有经验的村民听都不听,直接给自己捞了满满一勺汤和肉。
    管你这啊那的,没吃席前我对你客客气气,上了餐桌那就休想我让你!
    宾客们也就愣了会儿神的功夫,再看就只剩下清汤了。
    “我去!这么快!”
    这句感嘆刚刚发出,汤也被瓜分完了,只剩下鋥亮的瓷盆,还有“当”一声被丟进盆里的汤瓢。
    变化发生得太快,好像刚才上菜的画面只是幻觉。
    只有盆里仍在颤动的塑料汤瓢,以及盆边粘著的一点零星油,提醒大家它在十几秒之前还是满的。
    宾客们咽了咽口水,终於意识到这是一场多么凶残的战役。
    “我之前还吐槽饕哥太逊,抢了半天什么都没抢到,现在才晓得原来不是有手就行。”
    “太嚇人了,这个村是电竞村吗?全村人都是电竞选手退役?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快的手速……”
    “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下一道菜我要专心,专心!”
    而抢到的人就要多美有多美了,鸵鸟肉是什么滋味,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吃,好奇得不得了。
    有人说它吃起来像牛肉,有人说它像鸡肉,不管是像哪一种,味道都是好吃的。
    “切,既然味道没差別,直接吃鸡肉牛肉不就行了吗,买这贵玩意儿,钱多烧得慌!”
    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村民在一旁吐槽,刚吐槽完就被懂行的人打脸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鸵鸟肉是出了名的『四高三低』,也就是高钙高硒高锌高蛋白、低脂肪低胆固醇低热量,营养价值比牛肉高5倍,所以才比牛肉贵。”
    听完这番解释,抢到菜的人更得意了,抢不到的人更生气了。
    但凡他们抢到一丁点笋片,他们也不会这么嫉妒。
    你看那些抢到笋片的人,脸上的笑容多满足啊。
    笋同样是野笋,但不是上次吃的那种。
    严格来说,上次炒的野山笋是筇竹笋,它细长而尖,像极了“哪怕是进了冷宫也要体面”的护甲。
    而这次用来燉汤的是冬笋,它是毛竹笋,粗短而圆,像一座宝塔,就连外皮的顏色都像极了塔身木质结构的褐色。
    冬笋是一种很独特的笋,採摘时它还藏在地下,尚未破土而出。
    因此冬笋的肉质格外细腻软嫩,也因为草酸含量低,更显鲜甜,甚至不用焯水就能直接炒制食用。
    而春笋则是毛竹笋的不同形態,以立春为界,之前採摘的是冬笋,之后的是春笋。
    春笋又是截然不同的味道,它清香爽口,清新脆嫩,懂吃的人一尝就能尝出区別。
    但不管是哪一种,用来燉汤都是一绝。
    你看那些只抢到一勺汤的人,不也没抱怨嘛,一看就是喝汤喝美了,原谅了这个不公的世界。
    只有什么都没捞著的人在逐渐黑化,眼里冒出凶光。
    他们重整旗鼓,枕戈待旦,开始为下一道菜做准备,发誓要把失去的一切夺回来。
    送菜的小伙並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很快端菜的身影就伴隨著第二道食物的香气飘了过来。
    “第二道菜来咯!烤鸵鸟肉!”
    眾人吸取了教训,耳朵彻底罢工,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眼睛和手上。
    当瓷盘和桌布接触的一瞬间,全世界的人都吻了上来。
    大概是害怕宾客们吃得太急弄伤自己,或者抢红了眼捅伤別人,上菜前厨师已经將烤签扯了出来,碟子里是切成小块的肉。
    得益於厨师的贴心,这次大多数人都抢到了一小块。
    一口吃下去,那种鲜嫩多汁的美味,仿佛在以时速150公里衝撞著你的味蕾。
    如果你吃过上次大席的羊肉串,你会发现这两种烤串的处理方式是如此不同。
    羊肉因为膻味重,需要用大料去压。
    而鸵鸟肉本身就没太大腥味,所以几乎没刷太多酱料,只能吃出它简单醃製的味道。
    美味来源於本味,妙,真妙。
    闭上眼睛,仿佛跟著鸵鸟一起走进了莽莽苍苍的非洲大草原。
    风声颯颯,心跳雷雷,这是生命最原始最野蛮的声音,带著宿命般的狂野、悲壮与激情。
    终日忙忙碌碌的人们好似终於与脚下的土地產生连结,想起来从小到大每一次跌倒,都是投入了它的怀抱。
    最先揩去他们眼泪的先是土地,然后才是他们的父亲母亲。
    后来人们长大了,走路不再摔跤,进出的楼层也越来越高。
    他们急不可耐地拋却了乡野,兴高采烈地走进憧憬的文明。
    可摩天大楼住多了,双脚太久没有踩在地上,慢慢地以为每个人都跟电梯一样,一层层分出个三六九等。
    却忘了所谓芸芸眾生,最终都是化为一抔黄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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