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
    少女与两位老人擦肩而过。
    杨老头刚刚回过神,揉了揉下巴,眨了眨浑浊老眼,依旧满脸的不可思议。
    崔瀺语气平淡,“老神君,其实没那么难以理解。”
    杨老头隨之望来。
    读书人沉吟一声,自顾自补充道:“这就是神性最大的缺陷了,若是追本溯源,逐一拆解……”
    “这也是当年我们人族,能登天成功,改天换地的最大原因。”
    崔瀺缓缓道:“神性纯粹且强大,凌驾於万族之上,这没错,可它就是太过於纯粹了,物极必反。”
    “神性最大的弊端,就是一潭死水。”
    “而人性,看似孱弱……当然了,实则也確实孱弱,但是它却有无限的可能性,不是近乎,是一定。”
    崔瀺双手拢袖,抬头望天。
    “老神君,不妨试想一下,数万年以前,还未曾飞升成神的你,只是安於一隅,凡夫俗子的你……”
    “那个时候的你,能不能预料得到,自己会成为第一个飞升者?又能不能预料到,掌管天地四方的神族,会有崩塌覆灭的一天?”
    崔瀺摇摇头,自问自答,“看不见的,不止是你,我,寧远,这天底下的所有人,无论仙凡,都一样。”
    “我们自诞生之初,体內就藏著人性,但我们依旧无法预料自己的下一步,该走哪,十年百年,千年万年之后,会站在哪,做了什么事,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人性的无限可能之中,也包含著无限的不可预料,在这一点上,神性与之相比,脆弱琉璃。”
    杨老头问道:“所以国师大人,才敢为至高火神,专门设立这桩问心局?”
    “你就这么有自信,阮秀的那一粒人性,能无限放大,直至死死压住神性?”
    崔瀺笑了笑,耸耸肩,“其实没有多肯定,这场问心,一开始,我是打算延后的,比如等到他俩大婚之后。”
    “那样会更妥当一些,毕竟生米煮成了熟饭,阮姑娘也嫁了人,在这个前提下,我去请姜芸前来,事情或许就更简单点。”
    “可如此一来,也有可能造成另一种局面,弄不好,寧远也会与我彻底决裂,躋身上五境后,选择一剑杀了我。”
    对於男子来说,成家立业,这四个字,有很大的意义。
    倘若与姜芸重逢之前,寧远已经成婚,依照他的性子,估计压根就不会有什么“修罗场”。
    那样一来,所谓的“问心局”,就难以搭建,成了泡影,这不是崔瀺想看见的。
    所以当初国师大人在盘算这件事的时候,反覆推敲之下,还是选择了让姜芸提前来到宝瓶洲。
    趁著大婚未婚的这个节骨眼,横插一脚,令三方陷入为难境地,而阮秀,又是最关键的一个。
    要么散场,江湖再见,要么美满成全,神仙眷侣。
    赌得就是人性,而这场问心局,若是说直白一点,就是针对阮秀的人神之爭。
    崔瀺冷不丁说了一句话。
    “人定胜天。”
    又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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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在人为。”
    紧接著,崔瀺又微笑道:“其实我的最初设想,关於结局,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而应该是,阮秀成神之后,就要选择登天离去,在这个关键时刻,寧远匆匆赶来,苦口婆心之后,劝其留在人间。”
    他摇摇头,感慨道:“还是低估了这个姑娘啊,果不其然,这人世间,唯有情之一字,最为令人费解。”
    杨老头此刻心情不错,笑呵呵点头,“若真有这一幕,嘖嘖,有点狗血了,就像江湖本子上,那些痴男怨女的桥段。”
    同时他又称讚了一句。
    “好一个人定胜天!”
    国师崔瀺,最后瞥了眼神秀山脚,拂袖转身,笑道:“两个年轻人的前月下,我们这些老东西,还是莫要窥视了。”
    “此间事了,走了走了。”
    一袭儒衫,几个跨步间,便已走出龙泉郡,又是几个跨步,返回大驪京城。
    杨老头正要离开。
    天地之间,传来读书人的最后一句言语。
    “老神君,人定胜天四字,很好,但其实我更喜欢下一句。”
    “人间事,天上事,市井陋巷,王朝庙堂,天下纷爭,千秋万载,一切大事小事,事在人为。”
    ……
    纵观古今,天意难测。
    而所谓人事,其实一样不可捉摸,复杂至极,这或许也是后来书上那句话的出现缘故。
    人心不可试探。
    曾有一个少年,北游南归,天地异类,走到哪,都摊不上什么好事,每一步路,都有算计的影子。
    寧远这辈子,做了很多大事,走到现在,搁在浩然天下,也有了极高的地位,但若是认真来说,都没多好。
    当年担任刑官,站在剑气长城最高处,好吗?好个屁,捞了多少油水?更是没有。
    而今身为镇妖关主,更是需要在蛮荒入关之后,前去抵御妖族,同样不是什么好差事。
    远游剑客的那本山水游记上,几乎每一页,都记载著一路的腥风血雨,勾心斗角,满是腌臢。
    好像自始至终,从来没有一件纯粹的好事,落在过寧远的头上。
    说成时运不济,都不为过。
    不过这一年的这一天,貌似不一样了。
    大不一样,很不一样。
    沿著龙鬚河畔,缓步行走,已经快要走出神秀山地界的一袭青衫,就在此时,驀然之间,转身望去。
    “挨千刀的!臭小子,別跑!”
    寧远愣在当场。
    下山的那条小路,龙泉剑宗山门那边,突然出现了一抹青色身影,抬臂招手,朝著自己快步跑来。
    明明这个姑娘,是世人眼中的上五境神仙,她却好像忘了这回事,没有御风,甚至没有施展任何术法。
    她就这么一路跑了过来。
    半道上,许是用力过猛,脑后別著的那枚玉簪,悄然脱落,没入龙鬚河水,一头青丝,隨风飘扬。
    裙摆摇晃,青丝摇晃,胸口一对硕大峰峦,更是摇晃,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当真是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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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少女来到跟前。
    寧远仍旧没有回过神。
    然后她就突然凑了上来,稍稍踮脚抬头,睁著大眼,与他四目相对,近在咫尺,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她口中呼出的温热。
    寧远回过神,脑子还是颇为混沌的他,脱口而出道:“秀……阮姑娘,你怎么来了?”
    阮秀瞬间眯起眼,“阮姑娘?”
    寧远咽了口唾沫,不动声色的后仰身子。
    结果腰间就传来一阵刺痛。
    这姑娘掐他的腰间肉,从来是往重了掐,使了吃奶的劲,半点不含糊,寧远当场就疼的开始头皮发麻。
    合著你刚刚下山时候,没有御风而行,是忘了自己是上五境神仙,现在掐我,就想起来用修为了?
    瞅见他那齜牙咧嘴的模样,阮秀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可还是稍稍减轻力道,同时继续把脑袋往前一凑。
    她神色不善,问道:“臭小子,再给你一次机会,应该喊我什么?”
    寧远试探性问道:“秀秀?”
    “不对!”她摇头,死死瞪著他。
    “……奶秀?”
    阮秀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
    嗯,好像挺贴切的。
    可她转念一想,还是摇头,继续以审问的语气,冷冰冰道:“也不对,我跟你讲,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想好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寧远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小心翼翼的,说了一连串的称呼,反正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要说就说全,把能想到的,全数抖搂出来。
    “媳妇儿?”
    “娘子?”
    “夫人?”
    “堂客?”
    顿了顿,寧远眼珠子一转。
    “……爱妃?”
    阮秀愣了愣,嘀咕道:“爱妃?这什么鬼称呼?”
    寧远咳嗽两声。
    少女撩了撩髮丝,有些不太好意思,可还是笑眯起眼,就这么三言两语,此前的诸多阴霾,隨风消散。
    她想要板起脸,可面对这个男人,还是没忍住笑意,点点头,隨口道:“臭小子,算你过关好了。”
    寧远正要开口问个前因后果。
    少女就一把抱住他。
    双臂环过他的腰间,搂的死紧,比掐他的腰间软肉,还要用力,好像打算把他融入进自己的血肉中。
    月光柔和,天地寂静。
    察觉到他没反应,少女略微挣扎,踮起脚,將脑袋平放在其肩头,嘴唇凑到其耳边,轻声道:“寧远,快,抱我。”
    一双属於男人的大手,不再犹豫,听候调遣,沿著盈盈一握的细腰,迅速往上,紧紧搂住怀中女子。
    神秀山脚,龙鬚河畔,这对几经周折的男女,就这么静静相拥。
    片刻之后。
    阮秀忽然说道:“寧远,你个子太高了,我不想踮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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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立即弯腰,摆出个极为怪异的姿势,这番动作过后,女子的后脚跟方才得以落地,与他齐平。
    寧远轻声问道:“秀秀,我还是没想明白,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怀中传来声响。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你啊。”
    “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你知道就好。”
    “……所以?”
    “所以我可以原谅你第一次,但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再有第二次,如果有……你就死定了!”
    “秀秀,我觉得我没多好,真的,书上都说一生一世一双人,而我却同时喜欢两个女子,说实话,贱的很。”
    寧远赶忙补充道:“秀秀,这是实话,你也知道,我从来不是什么自命清高的人,所以……”
    “所以为什么,在这个情况下,你还要继续喜欢我?退一万步讲,即使你割捨不下,也没必要来找我的。”
    阮秀將他微微推开。
    “我是想过不喜欢你,可我做不到啊,我也想过喜欢你,但是不去找你,可没有多久,就是你下山的这段时间,我就反悔了。”
    “我不想登天成神,因为很早很早之前,我就当过火神了,而嫁为人妇,我却没有尝试过。”
    她挑了挑眉。
    “嗯,至於为什么喜欢你?那可就有的说了。”
    “寧远,我慢慢说给你听吧?”
    两人朝夕相处那么多岁月,这还是第一次,阮秀占据了主动,话音刚落,她就挣脱怀抱,转而拉起男人的手,坐在了河畔。
    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青石上。
    她皱了皱眉,又抬起臀部,想都没想,径直往寧远大腿上一坐,而后抓著他的手,再度环住自己的腰肢。
    寧远全程无动作,任由她的“胡作非为”。
    如此这般过后。
    阮秀方才开始诉说,將脑袋靠在心上人胸口,目光柔柔,望向龙鬚河面的波光粼粼,笑容皎洁。
    她缓缓道:“嗯,从哪提起呢?”
    “寧远,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俩在驪珠洞天的事儿?比如你跟我的第一次见面?”
    “其实那个时候,我对你的印象,很一般,与你搭话,纯属是见猎心喜,嗯,字面意思,就是想吃了你。”
    “那是神性使然,我也清楚,后来你成了铁匠铺的学徒,你根骨资质很好,我爹也一度想过收你做弟子。”
    “可你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整天上躥下跳的,记不记得你为陈平安出头,跟真武山修士打得那场架?虽然你出剑狠辣,可我当时就是觉著,那样的你,帅气极了。你与很多人都不太一样,很不一样,我很好奇,所以后来有一天,当你无故消失的时候,我就老是想起你。
    所以啊,我趁著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就在我爹的剑炉那边,偷了那把没来得及煅烧完成的剑,偷偷摸摸的离开铁匠铺,离开了龙泉郡,离开了宝瓶洲,我星夜兼程,去了倒悬山找你。”
    “走的时候,我没那么多想法,就是奔著找朋友去的,若有可能,与你见了面,就以好友的身份,跟你一块去结伴游歷,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年的那个夏天,刚刚在倒悬山与你重逢的我,就很突然的,不想跟你做什么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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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直接告诉你,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非要说个什么理由……我也说不太上来,总之,有你在身边,我觉得很好啊。”
    说到这,少女似乎想到了什么,脸颊微红,撩了撩鬢边髮丝。
    她还是大胆的说了出来,一如当年的倒悬山,那个鼓足勇气,跟心上人表明心意的青衣姑娘。
    “寧远,有你在,我很开心,你跟所有人都不同,很有意思,总能说点让我啼笑皆非的话,表面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又很细腻,无论你去了哪,要做什么事,都不会忘记给我带糕点,每每路过仙家坊市,即使我不在身边,你都会跑去一间间店铺,货比三家的给我挑选好看的衣裙,
    你说要娶我,要准备聘礼,头疼的紧,生怕给的东西分量不够,神仙钱,法宝,就连自己的太白仙剑,也打算充当聘礼。人家都说,剑修手中之剑,是自己的媳妇儿,別说送人了,摸都不会给別人轻易摸,可你好像压根不在乎这些,从大玄都观学来的这么多上乘术法,你都全部教给了我,在你这边,你所拥有的东西,好像只要我想要,你就会给。
    小的时候,我爹老是教我为人处事之道,说咱们的浩然天下,虽然是儒家管辖,可外头的勾心斗角,云波诡譎,只多不少,要我不要轻信任何人,山上修道,即使是多年相濡以沫的道侣,往往也会为了一件宝物,而选择大打出手,爭个头破血流。”
    “所以有的时候,我就很庆幸,我居然可以遇到你,我居然可以遇到一个能对我这么好的少年。”
    “我娘亲很早就走了,这个世界上,对我能这么好的,除了我爹之外,就只有你了,我思来想去,嗯,就决定原谅你好了。”
    “两女共侍一夫,对女子来说,確实很难以接受,可没办法啊,我就是个一根筋的娘们儿,就是喜欢你。”
    “我喜欢你对我认认真真的讲道理,也喜欢你对我开黄腔,喜欢你给我买好吃的,同样,也喜欢你对我毛手毛脚,走在大街上,旁人对我的身段,评头论足,我会犯噁心,但是你不一样,每次你偷瞄我胸口……”
    “嗯,怎么说呢?”
    “反正你色眯眯的盯著我,我不仅不会觉得不好,反而有些异样,並且很多时候,想著你隔著衣服看,会不会少了点意思?想著要不要我自己主动一些,抬头挺胸,甚至一把扯下衣领,给你看个够。”
    “寧远,其实在我心里,你最帅气的时候,都不是当年剑开蛮荒天下,而是在老龙城接剑的时候。”
    “说来也可笑,当时接剑之前,你还偷袭了我,一掌將我打晕,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就是怕我也跟著你接剑嘛,虽然这件事,我很生气,但更多的,还是开心,因为我喜欢的这个臭小子,也很喜欢我,无论什么情况,他都会把我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寧远,我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
    “寧远,我想做你的妻子,想做山主夫人,想要有空了,心情不好,掐你软肉,心情好了,就一屁股坐你大腿上,想每天都能看到,你对我色眯眯打量的样子。”
    “我想让你睡我一辈子,也想反过来,我睡你一辈子,想要照著那本长春宫的双修秘术,咱们两个,学著上面的姿势,挨个试一遍。”
    竹筒倒豆子,阮秀就这么一鼓作气,將这些藏在心头的言语,正经的,不正经的,全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少女脸颊通红,显得很不好意思,可她依然不后悔。
    她不想当个谜语人,特別是对待亲近之人,心里话,想说就说,没必要藏著掖著,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真情实意。
    毕竟这天底下,有多少痴男怨女的揪心离別,是因为在分道扬鑣之前,没有好好坐下来,开诚布公的聊一聊?
    人永远不知道,自己当下做的这件事,会不会是此生最后一次,当下见得这一面,会不会是最后一面。
    我们始终无法预料下一刻。
    所以就更应该珍惜,更应该问问自己的內心,对这件事,对这个人,要不要牢牢抓住,死不撒手。
    人能不能胜天,不清楚。
    但是事在人为。
    阮秀稍稍侧身,稍稍转头。
    “寧远,我先前在山腰那边说过的话,我现在收回,行不行?就当我脑子犯浑嘛,再说了,是你先气我的。”
    “寧远,再搂紧一点。”
    “不对,再往上一点,按住我胸口。”
    “……你怎么伸进去了?”
    “算了算了,进去就进去吧,就当我给你赔罪了,反正我这俩玩意儿,长这么大,迟早也是给你摸的。”
    “……你咋还揉上了?”
    “不许脱!”
    ……
    一段时间后。
    “寧远,你气了我,我也还给了你,所以一笔勾销,好不好?你还是要娶我的,不娶不行!”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阮秀笑眯起眼,她突然摆正姿势,同时两手並用,捧起寧远的脑袋,齜牙咧嘴,故作凶神恶煞。
    然后照著他的嘴唇,就是一口。
    狠狠一大口。
    很快分开,少女嚶嚀一声,又迅速將他搂在怀中,丝毫不在意胸脯被挤压,望著圆月当空,她眼神迷离。
    她轻声细语。
    “寧远,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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