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
    两人相互依偎,走在返回神秀山的官道上,阮秀神色柔柔,寧远则是好像还没回过神来,脚步僵硬。
    男人忽然问道:“秀秀,之前山巔那边?”
    前不久的那份天地异象,寧远这个十境修士,离得又不远,自然是瞧见了。
    阮秀点点头,直言道:“我差点就要登天离去。”
    顿了顿,她又摇摇头,补充道:“其实不是差一点,所谓的差一点,就是差很多。”
    她开始解释其中缘由。
    “这座神秀山,最高处的那道崖刻,是曾经的火神留下,此地也是她在人间最为关键的行宫之一。”
    “与老神君手上的飞升台相比,品秩差了很多,没有太多玄妙,但是有一点,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这里是我的飞升道场。”
    寧远歪过头,“怎么说?”
    阮秀頷首道:“还能怎么说,当年的我,给以后的我,铺的一条路唄。”
    “万年之前,登天一役过后,部分神灵追隨杨老神君,下界转世,这里面,绝大多数,想要重回远古天庭,就只能走飞升台。”
    “但我与李柳不同,我们都是至高,曾经的我跟她,也在人间大地,开闢有很多行宫道场。”
    “比如我,除了神秀山之外,在各个天下,某些来歷久远,无法追溯歷史渊源的火神祠,往往就是我的行宫遗址。”
    “李柳更多,只说咱们浩然天下,北俱芦洲那边,就有一座龙宫洞天,是她的关键道场之一,此外,水田洞天,青秧洞天,烟霞福地,包括神誥宗掌握的清潭福地,都是她当年隨手开闢。”
    “后世的我们,只要神性神格得以补全,高於上五境,那么就能藉助这些道场,飞升回归。”
    “无需走两座飞升台之一。”
    寧远嗯了一声。
    他注意到“行宫”这两个字眼,琢磨了一下,问道:“秀秀,当年的远古天庭,到底是个什么格局?”
    “难不成真如世俗王朝那般?”
    阮秀摇摇头,“那倒没有。”
    “五位至高神灵,除了境界实力,其实並没有什么高下之分,即使见了那位天庭共主,我们其他四位,也无需行礼,”
    “只有神职划分不同,这点倒是跟现在的王朝差不多,诸多神灵,他做他的事,我做我的事,仅此而已了。”
    寧远说道:“秀秀,你现在可还能记起,那位存在的模样?他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当初持剑者下界,曾带他去过一次廊桥,见了那人的“镜像”一面,寧远所看见的,却是自己。
    持剑者那老娘们儿,跟他谈不上多熟,但是眼前的阮秀,可是自己的未婚妻子,自然不会对他打马虎眼。
    可阮秀还是摇了摇头。
    她说道:“那人最为古怪,即使昔日同行了这么多岁月,我们其他四位,也从没有见过他的真容。”
    “他千变万化。”
    “有的时候,我都在想,这位天庭共主,是不是压根就不是神?或许只是一份天地初开的大道真意?”
    少女耸耸肩。
    “谁知道呢,天晓得。”
    “不过持剑者与他很熟,当时的远古天庭,火神,水神,披甲者,都有自己的行宫,但是持剑者没有。”
    “认真来说,其实也有,因为持剑者,她所居住的地方,就是那位存在所在的中央天府。”
    除了行宫之外,寧远对於那座远古天庭,又多了一分了解,比如阮秀所说的“中央天府”。
    应该类似王朝国都中的皇宫?
    说到这,阮秀笑了笑,说了一件趣事。
    “也是因为这个,我们为数不多,寥寥几次的聚首碰头,少不了都会噁心她几句,將他比作天庭共主的通房丫鬟。”
    寧远点点头,“有道理。”
    男人隨之揽住她的细腰,笑眯眯道:“但是你现在也一样了,成了我的通房丫鬟。”
    奶秀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临近龙泉剑宗山门。
    寧远忽然心头一紧,望向神秀山,小声问道:“媳妇儿,咱俩先前那档子事儿……你爹还不知情吧?”
    阮秀似笑非笑。
    “你说呢?”
    “我爹一位上五境修士,咱俩在山腰那块儿扯皮的时候,又没有隔绝天地,他老人家不瞎不聋的,又怎么会没听见呢?”
    寧远顿时停下脚步。
    “你爹不会砍我吧?”
    阮秀同样停下脚步,脸上出现些许异样,她扭过头,瞥了眼自己身后,面无表情,缓缓道:
    “因为你气我的事,我爹会不会砍你,不知道,不清楚,但如果你还对我动手动脚,一个劲捏我屁股……”
    “我爹看见了,一定会砍死你!”
    闻听此言。
    寧远依旧没鬆手。
    甚至还变本加厉,一只咸猪手,稍稍抬高,隨后骤然一个发力,拍打在少女那饱满圆润的丰臀上。
    天地原本寂静。
    此时忽有啪的一声。
    阮秀瞬间满脸涨红。
    寧远赶忙低头,凑到她耳边,故作认真道:“秀秀,可不能说我是登徒子,之前你跟我说心里话的时候,不就是这么说的?”
    “和我在一块儿,即使我用色眯眯的眼神看你,即使我对你动手动脚,摸胸捏大腿什么的,你都……”
    “很享受?”
    少女从无此刻这般羞涩。
    她想了想,没有阻止臀部边缘那只大手,只是撇过了头,以打著商量的语气,小声道:“寧远,那句话,我能不能收回?”
    寧远笑问道:“收回哪句?你喜欢我?啊?你真不喜欢我啊?那你最后还要带我回家?”
    “你刚刚说的话,可不少,我都记著呢,比如你说等到以后,要跟我一起,照著那本双修秘术的姿势,挨个练一遍。”
    “比如你说每回我盯著你胸口的时候,你都在想我隔著衣服看,会不会少了点意思?”话到此处,寧远便大大方方的看向她的胸脯,一本正经,问道:“奶秀,我看著呢,不打算掀开吗?”
    下一刻,少女一把拍掉身后的作怪大手,身形凭空消失,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紧接著,寧远臀部就骤然吃痛,被人一脚踹了出去。
    丝毫不留情,一名无限逼近上五境的元婴剑修,犹如离弦之箭,就这么摔在了山门那边。
    男人迅速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抖了抖衣袖,又拍了拍屁股,嬉皮笑脸道:“誒嘿,不疼。”
    阮秀站在几丈开外,对他眨了眨眼,使了个眼色。
    寧远有些一头雾水。
    然后身边就多了个魁梧汉子,拎著一壶酒水,正是阮邛,神色不善,斜眼看他,“不疼?”
    寧远立即单手捂住腹部,弯下腰,同时腾出另一只手,指向阮秀,痛苦哀嚎道:“阮……阮仙子,我与你素无往来,更无仇怨,今日相见,为何却对我暴起发难,痛下杀手?!”
    指向阮秀的手,隨之改换角度,变成正对阮邛,寧远惊恐颤声道:“难……难不成,你们父女两个,是早就盘算好的?莫非是覬覦我身上的大道机缘?想要趁著月黑风高,杀人夺宝?”
    他一脸的痛心疾首,仰头看天,喃喃自语道:“想我寧远,一世风流,剑仙之名,传遍数座天下,可到头来,却龙游浅滩,虎落平阳,可怜,实在可怜!”
    “呜呼哀哉!”
    阮秀翻了个白眼。
    “傻逼。”
    阮邛点点头,附和道:“確实傻逼。”
    阮秀隨即装出个乖巧模样,笑意吟吟,问道:“爹,你怎么来了?夜半三更的,咋还没睡呢?”
    阮邛喝了口酒,隨口道:“看看你俩有没有做坏事,比如找个荒无人烟的小树林,偷吃禁果。”
    少女缩了缩脖子,心虚得很。
    阮邛则是转过身,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对寧远说道:“走吧,隨我上山,有几件事,要与你聊聊。”
    言语之后,汉子一马当先,踏上登山台阶,寧远深吸一口气,同样快步跟上,只是故意落后了半个身位。
    阮秀走在最后,距离两人大概有七八级台阶,同时竖起耳朵,仔细听著前头的响动。
    心底打定主意,这两个男人,要真一言不合,打了起来,自己就静观其变,谁打不过帮谁。
    不过有些出乎意料的是。
    老爹跟寧远,貌似相处融洽。
    阮邛神色平淡,拎著酒壶,接连踏上十几级台阶过后,方才开口问道:“距离二月二已经不久,剑气长城那边?”
    寧远老实答道:“大婚当天,我师父老大剑仙,肯定会来,上个月寄出去的书信,这会儿差不多也要抵达剑气长城。”
    “我外公姚冲道,寧府白嬤嬤,纳兰爷爷,应该也都会来,至於其他家乡剑仙,说不准。”
    阮邛嗯了一声,说道:“终身大事,最好还是隆重一点,你的家乡剑仙,有一个算一个,能请就请。”
    “想必我的神秀山,我的龙泉剑宗,地盘是足够大的,只要有人,摆他个千桌喜宴,不是问题。”
    寧远全数应下,表示今晚会多写几封喜帖,明早就去牛角山渡口寄出,会选择最好的传讯飞剑,爭取短时间內,送达剑气长城。
    阮邛点点头,忽然问道:“寧远,你的家乡那边,对於婚嫁,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习俗?”
    “没有的话,就按照风雪庙这边的来好了。”
    寧远只说一切听阮师的。
    汉子頷首道:“根据风雪庙的规矩,婚宴总共要办两场,男女两家各一场,你的家乡剑气长城,肯定是去不了了,那就选址龙首山?”
    阮邛身为大驪的头等供奉,又是驪珠洞天最后一位圣人,前不久墨家修士开凿龙首山之事,自然知晓。
    不过他倒是还不太清楚,寧远开闢的这座剑道宗门,最后取了个什么名字。
    所以阮邛直接问道:“寧远,你的那个宗门?”
    寧远神色一紧,因为他知道,很早之前,在选址山门之际,阮邛就想要捨弃“龙泉”二字。
    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没有冒这天下之大不韙,取了个龙泉剑宗,而自己如今开闢山门,又直接取名“剑宗”。
    两座宗门,相隔不超过五十里地,一个龙泉剑宗,一个剑宗,某种意义上,不太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剑宗肯定是要压神秀山一头的。
    不过他还是直截了当道:“阮师,我的宗门,就叫剑宗。”
    岂料阮邛居然没有什么意外神色。
    汉子嘆了口气,缓缓道:“剑宗剑宗,挺好的,要是別人敢在我旁边创立剑宗,少不了会问剑一场。”
    “但是一座剑气长城,完全当的起,再说了,退一步讲,你我还是自家人,所以没必要去纠结这么多。”
    寧远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只是他还是有些纳闷,略微思索后,瞥了眼身后的阮秀,轻声问道:“阮师,之前我跟秀秀……您老就不生气?”
    汉子瞬间板起脸。
    寧远摸了摸鼻子。
    阮邛漠然道:“要是因为你,我闺女选择登天而去,我当然会很生气,真要如此,你现在就不会站著与我说话了。”
    “老夫必然会找你问剑,不计生死的那种,打不打得过,不清楚,但我一个连闺女都没了的男人,活著也没甚意思。”
    汉子转而停步,转过身,看向十几道台阶之外的阮秀,笑了笑,说道:“可既然没有,那我自然不会做什么。”
    阮邛仰头喝下一口酒,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寧远,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懒得管了,也不想管。”
    “你到底喜欢几个,现在带了一个姓姜的姑娘回家,以后会不会还带別的女子,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全然不理会。”
    说到这,汉子语气加重。
    “我只有一句话,你要记住,以后不能惹我闺女伤心,在这个前提下,还要让她儘可能的开心。”
    “男人嘛,就该顶天立地,但是回到家中,见了妻儿,也需多一份柔情,亲近之人,好好对待。”
    阮邛突然席地而坐。
    他说道:“寧家小子,其实刚刚在山门那边,我真想一拳打死你。”
    寧远一同坐下,摘下养剑葫,没有回话,默默喝酒。
    阮邛好像在自言自语,摇头道:“但是在见了秀秀之后,我就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知道,我就算近在咫尺,冷不丁出手,真把你打死了,也是徒劳无功。”
    “我的闺女,只会更加伤心,甚至会对我怒目相向,这不是我想看见的。”
    “以前的我,过於古板,观念老旧,所以我跟秀秀的父女情,一直处得不太好,当老爹的,不能让女儿开心,这其实就已经很失败了。”
    “那么在这个前提下,难道我还要让秀秀继续伤心?”
    “难道我还要一拳打死那个唯一能让我女儿开心的人?”
    阮邛伸手握拳。
    又再度鬆开。
    他说道:“该撒手了。”
    “闺女长大了,有了喜欢的男子,对方只要不是什么蝇营狗苟之辈,那就隨她去,人活一世,图什么?”
    “无非轻鬆愜意,无非快活度日,无非图一个开开心心,求一份岁月静好罢了,神仙凡俗,不外如是。”
    “我去指手画脚做什么?”
    阮邛摇摇头,笑道:“闺女一切都好,就没必要管了,我还不如想想自个儿,看看能不能找一个志同道合的老伴,安度晚年好一些。”
    寧远颇为诧异的看向他。
    上山之前,他想过很多,比如因为先前那档子事,阮邛见了自己,就算不会拔剑相向,也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猜错了,恰恰相反。
    如阮邛自己所说,好像只要他闺女能够过得开心,那就什么都没关係,可以搁在一边,他也懒得去插手。
    好似开悟一般。
    不过好像……这才是对的?
    换算一下,试想一下,倘若某一天的將来,他寧远也有了儿女,会不会也抱著与阮邛同样的心思,只要儿女过得如意就好了?
    只有是。
    因为这是一份標准的答案。
    想通这些事之后。
    寧远忽然学起了阮邛刚刚那个姿势,不过是反著来,他將右手手掌,摊平身前,而后猛然握住。
    最后置放於心口。
    轻轻敲击。
    一袭青衫轻声道:“阮师,將秀秀交给我,您老大可放心,有我在,她即无恙,千年万年,亦是如此。”
    此番言语过后,两人面朝的那个方位,台阶之下的那个姑娘,忍不住眯起了眼,笑容皎洁。
    嗯,这会儿的寧小子,也帅气的紧,好像比什么剑开蛮荒天下,接剑於天外,还要来得帅气许多。
    少女一双眼眸,如有细微云雾,悄然聚拢,她痴痴望向那个青衫剑客,好像就是在说一句话。
    瞧瞧,这就是我阮秀想睡的男人。
    两个年轻人的眉来眼去,阮邛当作没看见,他默然点头,而后伸手按住寧远的肩膀,问道:“你刚叫我什么?”
    寧远一愣,“阮师啊。”
    阮邛板起脸,“还不改口?”
    寧远立即心领神会,张了张嘴,有些难以开口,但是转念一想,反正迟早都要喊,没必要这么扭捏。
    不过他还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酒壮怂人胆,古人诚不欺我。
    寧远挠挠头,低声道:“爹。”
    阮邛哈哈大笑。
    汉子直起身,拍拍屁股,打趣道:“好了,不耽误你们小两口的花前月下,寧远,有空可以常来我这边坐坐,陪我喝点小酒,你想学铸剑,我也可以教你,走了走了。”
    他就这么转身离去。
    寧远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径直喊道:“爹,这段时间,我能不能带秀秀去龙首山那边住?”
    阮邛没说话,朝后招了招手。
    等到老丈人走远。
    寧远看向朝自己走来的阮秀,嘀咕道:“咱爹这是啥意思?答应还是不答应?他老人家咋不给个准信呢?”
    来到近处,少女拢了拢裙摆,也不顾忌什么,一屁股坐他大腿上,同时两手並用,环住他的脖颈,似笑非笑。
    “你说呢?”
    寧远顺势搂住她,点点头,感慨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人,又怎么刚好是我的老丈人呢?”
    阮秀翻起白眼。
    “瞧把你得意的。”
    “一介凡夫俗子,兜兜转转,几经波折,得以迎娶火道神女,如此这般,我还不能鼻孔朝天的得意几下了?”
    “有道理誒。”
    “所以你是答应隨我搬去龙首山了?”
    “你那山头,我又不是没去过,虽然打造的不错,风景秀丽,可里头空空如也,床都没有,去那儿干啥?”
    “……还能干啥?”
    “嗯?”
    “干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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