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玖拾肆回 惺惺惜
    林衝口绽春雷,声音远远送入林中:“对面是哪位好汉当面?可敢报上名来?
    ”
    声浪滚过,惊起几只飞鸟,扑稜稜窜入更高远的云层。
    林间幽暗,除了风声,再无回应。风吹过树冠,颯颯作响,枝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光影斑驳。
    双方的耐心都在这死寂中被消磨。
    半炷香后,林內终於有了动静。先是极轻微的“咔嚓”声,是有人踩断了枯枝。接著,是落叶被踩踏时发出的“沙沙”声,伴隨著枝条被拨开后弹回的闷响,最后是鞋底在湿滑泥地上的拖拽声。声音不大,由近及远,似是在偷偷撤离。
    山士奇大喜:“师父,我带兵去追!”
    林冲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侧耳倾听,直到那撤离的动静彻底消失。
    他也没有下令追击,而是对身边的亲兵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盾牌向外推进,只抵近官道两侧,將箭矢都收捡进来!”
    亲兵们立刻行动,踏著小碎步调整位置,盾牌与盾牌之间紧密相扣,组成一道弧形防线缓缓向外推进。
    亲兵一边推进,一边在盾牌的掩护下,小心翼翼地將散落在地上的箭矢一根根拾起,扔到身后。
    林冲蹲著身子,与山士奇將箭矢尽数归拢,然后亲自清点著数目。
    两世为人,他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也算是打了两辈子,对弓弩手的底细一清二楚。
    半炷香的时间,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卒,使用一石力的弓,最多也就能稳定射出五箭。再多,手臂就会酸麻发颤,箭矢的准头和力道都会大打折扣。
    很快,散落在草丛间的箭矢被归拢成数堆,粗略一数,竟有四百多支。
    林冲的眉头微微皱起。根据这个数目推断,方才林中埋伏的弓弩手,至少在百人以上,只多不少。
    而刚才撤退的脚步声,虽然製造了些许的动静,但踩踏点的分布却很稀疏,实际撤走的人数,绝对不足百人。
    这般设伏或撤退,林中要么已经空无一人,要么还潜伏著一支伏兵伺机偷袭,再结合刚刚的判断,显然是后者。
    林冲收回思绪,目光扫过身边的亲兵,再次沉声提醒:“都打起精神,不可鬆懈!”
    他继续矮著身子,亲自查看伤员的伤势。
    刚刚那波箭雨,共有八名弟兄中箭,万幸的是,盾牌和甲冑卸去了大部分力道,箭矢入肉不深。
    他先用手钳住一名士兵小腿上的箭杆,猛地一折,“啪”的一声,箭杆应声而断。
    对於那些箭头已经倒鉤入肉、无法轻易拔出的,他便让人取来乾净的布块,用膏药封住伤口,再用布条在伤口上方紧紧结扎,以减缓失血和疼痛。
    山士奇一直跟在林冲身后,直到见师父处理完八个伤员伤势,终於按捺不住,俯身请命:“师父,看样子敌人是真的撤了,不如让我带几个弟兄进去探一探虚实?”
    他话音刚落,身侧几名亲兵也跟著齐声请战,他们刚刚被动挨打,心里都憋著一股火,眼神里全是昂扬的战意。
    林冲抬眼从每个请战的士兵脸上一一扫过。
    他心里快速地盘算,片刻之后,才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们能战的弟兄本就不多,如今又添了八个伤员。若再有折损,恐怕就难以全身而退了。”
    那几名刚刚被包扎好伤口的中箭亲兵,听到这话,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们都明白,寨主压根就没想过捨弃他们。
    刚刚请命的士卒也明白了寨主的態度,这是把他们每一个人的性命都放在了心上,没把他们当做探路石。
    山士奇却有些急了,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师父,可我们总不能一直在此处耗著,终究不是个办法。”
    “敌在暗,我在明。”林冲的语气平淡如水,“我们耗得起。等到天黑,对我们更有利。”
    山士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长嘆一口气,退到一旁,心里却感到一阵烦闷和焦躁,觉得师父这次实在是过于谨慎了。
    密林深处,宗泽背靠著一棵粗壮的松树。刚刚他让一半的人马虚张声势地撤退,命这支撤退的队伍,只要听到铜锣声一响,他们必须立刻返身杀回,与留守——————————
    的伏兵形成夹击之势。
    留下的五十名弓弩手,此刻正分成数段,潜伏在草丛或大树之后。人人屏息敛声,將自己的身形与阴影融为一体。弩机上弦,矢尾抹油,眼睛盯死林外的盾墙,只等敌人按捺不住衝杀进来,便立刻万箭齐发。
    此乃诱敌之计,正常情况下,若敌將悍勇,必受不了这般诱惑,定会乘胜追击。若是敌將畏战,也会立马丟下伤兵,要么原路逃窜,要么挪开树木逃走。
    无论是哪种情况,对宗泽而言,都是他想要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又过一炷香工夫。
    宗泽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林外的军阵依旧稳如泰山。前排的盾牌手已经將盾牌的下缘顿在地上,以节省体力,长枪的枪尖微微倾斜,斜指著天空,整个阵列的气势没有丝毫散乱。
    他心中不由得暗赞一声:此贼將领兵,端的是谨慎。
    又等了半个时辰,宗泽无奈地下令道:“悄悄撤退!”
    隨即,林中传出布穀鸟声音,林子两侧潜伏的弓弩手,都躡手躡脚地退出了战圈。
    林中再次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这一次,声音比上次更加隱蔽。
    山士奇的眼睛猛地一下睁大了。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师父的判断完全正確,对方果然还留有后手。想到自己刚才竟然还在腹誹师父,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林冲却依旧没有动,又等了片刻,直到確认林中再无任何异动,他才对山士奇下令:“士奇,你带几个人,去把前面的断木清理掉。”他又指了指另外一队士兵,“你们几个,持盾跟在两侧掩护,不要乱了阵脚。”
    眾人立刻行动起来。几名士兵上前,合力搬开挡路的断木和石头,动作虽然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谨慎。一队手持盾牌的士兵护住左右,组成一道移动的墙壁,儘量將他们牢牢地护在其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中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攻击落下。
    直到此时,林冲才再次下令:“士奇,带人进去探路。记住,长枪横扫地面,自前向后扫地而行,一步一探。”
    山士奇领命,带著几名亲兵,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林中。他们用枪桿贴著地面,缓缓向前推进。
    枪桿刚拂过一处堆满枯叶的洼地,“喀”的一声脆响,一只锈跡斑斑的捕兽夹猛地合拢,锋利的铁齿死死咬住了枪梢。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处草丛里,“嗖”地弹出一个绳扣,斜著勾向一名士兵的脚踝。
    眾人大吃一惊,连忙后退几步,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山士奇和那几名亲兵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们完全可以想像,若是刚才冒然衝进林中,一面要提防暗处的冷箭,一面还要留意脚下的机关,此行必定伤亡惨重。
    这一刻,眾人心中再无半点疑虑,只剩下对林冲的折服。他们万分庆幸寨主沉稳持重,没有把他们当作可以隨意牺牲的棋子,赶入林中去试探虚实。
    当他们退回阵列,再次看向林冲时,眼神中已经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崇敬。
    林冲確认林中再无伏兵之后,才下令全员上马。
    伤员们在同伴的帮助下,將韁绳在腰间繫紧,用整个身子贴住马鞍,以减轻顛簸带来的痛苦。队伍重新集结,沿著西边的小路,缓缓离去。
    林中深处,宗泽独自一人蛰伏在此,亲眼目睹了对方应对的全过程。从最初的骤然遇袭,到之后的沉稳应对,再到最后的不弃一人、全身而退,对方的每一步,几乎都算准了他的计策。
    如此爱兵如子,治军严谨,绝非寻常草寇所能做到,恐怕就是放眼整个大宋朝堂,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人物。
    只是,自己费了这般大的周折,非但一个俘虏都没抓到,反而无端树立了这样一个强敌。这一趟,当真是亏大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和泥土,满怀忧虑地向林外走去。
    林冲一行当晚便抵达了青州。他先將受伤的弟兄安置在二龙山的一处僻静院落,派人连夜请来郎中,为他们清洗伤口,重新敷药包扎,又留下专人看护。
    隨后,他立刻召集吴用、秦明、黄信三人,將自己在掖县遇袭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三人听完,都是心口一紧,各自感到一阵后怕。若是林冲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林冲没有理会三人的惊骇,而是立刻下达了命令。
    他先对秦明说道:“秦总管,你立刻火速调一队官军,以官军的名义,护送鲁大师、李忠回二龙山,將解珍、解宝以及孙立的家眷送到梁山,切不可再让他
    们遭遇任何暗算。”
    接著,他又转向黄信:“黄信兄弟,你辛苦一趟,去掖县暗中查访,查出是何人在此地设伏。记住,切不可暴露身份,更不要急著与对方动手。此人善用兵法,心思縝密,是个难得的將才,若是能为我所用,当是一大臂助。”
    吴用听完,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哥哥,连你都不认识的好汉?莫非是官府的人?”
    他这话一出口,秦明和黄信便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能主动出击,还能与哥哥斗得不落下风,全身而退,又岂会是官府里那些只知贪腐享乐、尸位素餐之辈。
    诸事安排妥当,秦明不敢怠慢,当即先调拨百名骑兵,沿路护送林冲一行返回梁山。他自己则与黄信分路而行,一个去接应鲁智深等人,一个赶赴掖县展开调查。
    与此同时,关胜所率领的禁军,也终於慢吞吞地进入了济州地界。
    这一路上,关胜与他身边的宣赞、郝思文、唐斌四人,都是满肚子火气,却又有苦难言。
    关胜敏锐地察觉到,这批禁军从上到下,从军都指挥使到下面的都头,对於征討梁山一事,都抱著一种阳奉阴违的態度。行军速度更是拖泥带水,毫无战意可言。
    他暗中观察了许多天,才慢慢摸清了其中的根由。
    这与北宋的军制有关。禁军在京畿驻地,受殿帅府的直接管辖。殿帅府掌控著他们的训练、驻防、考核乃至升迁。在没有战事的时候,无战功时,多以训练之绩为凭。
    而此次被调来征討梁山的这十军,恰恰都是林冲点的番號。
    这八支步军、两支马军的大小军官,几乎人人都受过林冲的指点和提携。
    若是林冲还像上一世那般,选择默默忍受,默默被发配,这些人心里也不至掀起浪。
    但这一回,林冲在东京城內做下的那桩桩件件,却让这些禁军中人无不感到扬眉吐气。
    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林教头,杀起人来竟是那般果决狠辣,这让他们在震惊之余,心中也生出了由衷的敬佩。
    更要紧的是,林衝杀了高俅。在禁军之中,高俅早已是怨声载道,人人恨之入骨。连八十万禁军总教头王进,都被他逼得远遁江湖。
    他们这些中下层的军官,更是躲无可躲,只能硬著头皮忍受。林冲手起刀落,替他们除了这个心腹大患,许多人心里都存著一份感激。
    而最为关键的一点,是林冲在梁山水泊全歼了朝廷派去征討的呼延灼大军。
    那是实打实的战功,是硬碰硬打出来的威名。这让他们从心底里不愿与这样一位战功赫赫、又有恩於自己的將领为敌。
    因此,这一路行军才会如此拖沓。本该一旬就能走完的路程,硬是拖了二十多天,才刚刚抵达济州。
    关胜与宣赞、郝思文、唐斌几个,皆是有苦难言。他们此行目的就是整编上梁山,但却也是半点风声都不能外泄。
    一旦消息走漏,他们还没走到这里,恐怕就会被兴仁府、应天府、广济军的兵马给半路拦截下来。
    一路拖延至济州,关胜与麾下军官之间的矛盾已经越积越深,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
    他毫不怀疑,只要有人串联,自己这几人的人头,很可能就会成为那些军汉向梁山纳上的“投名状”。
    亦或者军中发生火併,死伤一多,此行之事岂不是就要坏了大半。
    入夜,关胜、宣赞、郝思文、唐斌这四人为躲避监军及各军耳目,偷偷潜入一片密林。確保四周无人后,这才席地而坐。
    关胜看著愁眉不展的另外三人,手捻鬍鬚故作轻鬆地道:“三位兄弟,眼下这般情形,可有妙计解之?”
    ps:各位先看,还有一章,只是不甚满意,故而会晚些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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