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婆婆的骨灰盒掉在地上,洒得到处都是,林疏桐愣了一下,来不及去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下意识扑在地上,用手把骨灰聚拢起来。
    林家花园的地面铺著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偶尔蜷曲著几根枯草。
    林疏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將缝隙里骨灰扫出来,身遭一片寂静,她毫不在意,专注地收集著骨灰,仿佛她的世界里只有这一件重要的事。
    她的身前忽然覆盖下一片阴影,一缕淡淡的松木香钻进她的鼻腔。
    顾湛单膝跪在她身旁,也伸出手帮她把骨灰装进骨灰盒里。
    林疏桐咬著唇,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加快了动作。
    站在一旁的慧明法师也被这突变嚇一跳,回过神来继续念诵著经文。
    林舒月走上前,不安地问道:“法师,灵案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倒了?是不是奶奶生气了?我们也没有做什么惹她生气的事啊!”
    听著这话,林疏桐的动作一顿,她清楚林舒月在暗示什么,但她根本无法反驳。
    林舒月无非就是想说,她做了法理不容的事,婆婆怪罪她还没有和顾湛断乾净,这才生了气。
    慧明法师根本不知道这些豪门世家的弯弯绕绕,沉吟片刻后说道:
    “《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花开是相,花落亦是相,这灵案,终有坍塌的一日,实乃自然之理。”
    林舒月的脸色有些难看,这和尚说些文縐縐的大道理,还不就是想为林疏桐开解,说这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但这毕竟是广安寺的高僧,她不敢去反驳,只能顺著他的话说。
    “法师说得有道理,我就是觉得太巧了,偏偏是姐姐祭拜的时候,出了意外。”
    她的话说得轻飘飘,林疏桐心里却沉甸甸的。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在她祭拜的时候,灵案坍塌了。
    婆婆真的在怪罪自己吗?
    虽然知道林舒月说这番话不安好心,但她还是不自觉慌乱起来,捧著骨灰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一缕骨灰从手缝中漏了下去。
    一双温暖的大手却稳稳地托住她的手,帮助她將最后的骨灰放进骨灰盒里,然后细心地拿出手绢清理她的手心。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暖,林疏桐真想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抱,大哭一场。
    但她知道她不能,於是她只能拼命压抑著自己的感情,轻声道了谢。
    看著她这副脆弱又要强的样子,顾湛心疼极了,他將手绢塞进她手心,然后站起身来看向林舒月。
    “不知道的还以为疏桐才是婆婆的亲孙女,难怪婆婆会生气。”
    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灵案,“你们林家要是没钱买一个结实点的灵案,早给我说,真怕你们家房子哪天也突然塌了。”
    听到他这番风凉话,林舒月又气又委屈,为什么林疏桐都这样对他了,他还一个劲儿地护著她?!
    他应该护著的人是自己才对啊!
    林疏桐也站起身来,她看著站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的林舒月,心里为婆婆感到不值。
    她將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冷冷说道:“婆婆一来这里就有不好的事发生,看来此处磁场不乾净,是个不祥之地,妹妹住在这里还是小心些吧。”
    哪有这么巧,她刚祭拜,灵案就塌了,十有八九,是林家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她甚至怀疑,婆婆的死,会不会和林家也有关係。
    听著这番如出一辙的讽刺话语,林舒月脸色白了白,勉强笑著道:“法师不是说了吗,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都是虚妄罢了。”
    慧明法师轻轻敲了一下木鱼,打断她,將眾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然后接过林疏桐手里的骨灰盒,直接放在倾塌的灵案前。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慧明法师紧接著又敲了一下木鱼,继续作法。
    他席地坐在这一片狼藉的灵案前,面色如常地开始诵经,礼拜,仿佛他正置身於最辉煌的殿宇里。
    林疏桐和顾湛也紧跟在他身后,跪拜下去。
    眼看法事继续,无人理会自己,林舒月纠结了一下,也跟著跪下去。
    面子工程,总是要做的。
    颂完经,慧明法师点燃一炷香,递给林疏桐,示意她去完成最后三拜。
    林疏桐深吸一口气,举著香再次鞠躬,这一次,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林疏桐忽然就释然了,她弯起嘴角笑了笑,听著身旁的诵经声,心里平静了许多。
    不管怎么,婆婆一定不希望她痛苦地活著。
    她的人生就像这倾塌的灵案一团糟,但就算这样,她也要坚强地继续生活下去,从混乱中重建秩序,总会迎来柳暗花明的时刻。
    法事完毕,慧明法师將骨灰盒归还给林疏桐,行了一礼,然后施施然带著其他僧人走出花园。
    林疏桐低头看向怀里的骨灰盒,也准备跟著离开。
    她在林家,实在没有留下什么好回忆,若无意外,这辈子她都不想再踏进这个地方一步。
    眼看她要离开,在一旁远远围观的林怀谦赶紧跟过来。
    林怀谦瞟了一眼顾湛,对林疏桐说道:“疏桐,爸爸刚刚给你说的话,回去之后你再好好想想。”
    林疏桐敷衍地点点头,只想儘快离开这里。
    她走得飞快,顾湛长腿一迈,轻鬆跟上她。
    刚刚林怀谦那一眼,直觉告诉他,他们之前有谈到自己,並且,谈话的內容对他十分不利。
    於是他顾不得林疏桐的態度,追问道:“林怀谦和你说什么了吗?他可是个老狐狸,你千万別信...”
    而林舒月站在原地看著顾湛追著林疏桐离开,心里的嫉妒简直要把她吞没。
    “爸爸,你就这样让他们走了?”林舒月不甘心地问道。
    “放心吧,顾湛迟早会回到你身边。”林怀谦安慰道。
    “再留他们也没什么意义了,你姐姐是个聪明的,顾湛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了。对付他们,就得用阳谋,像你妈之前使的那种阴谋诡计是行不通的。”
    林舒月轻哼一声,“早知道就不去找什么广安寺的高僧来拆我们的台了,明明就差一点,林疏桐的心思就乱了,结果被那高僧一点拨,戏白演了。”
    “这不是想著做戏要做全套吗?你要隨便请个和尚,那就太明显了,放心吧,不会做无用功的。”
    林怀谦宠爱地摸了摸林舒月的脑袋,“我们的人打探过,林疏桐没有做dna亲子鑑定,她那样严谨的科研人员,最相信的就是数据,不可能不去做。前几天她去过机场,她应该是把鑑定材料送到国外了,时间要自然久一些。”
    “她倒是谨慎,不过,我们本来也不会对鑑定结果做手脚,真是白费力气。”
    林舒月笑了起来,开始期待林疏桐得知鑑定结果那一刻的样子。
    她一定会很绝望吧?真可惜,自己看不见她那张清高的脸露出痛苦的表情。
    而顾湛,总会乖乖回到自己身旁。
    看著紧跟在自己身旁的顾湛,林疏桐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他就像一条忠心的小狗,不管她怎么对他,冷落他,还是无视他,他总会热情地迎上来,挡在她身前,为她抵御所有的危险。
    从花园走到停车场,这段路又短暂又漫长,林疏桐低著头认真走路,顾湛也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不离不弃。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默契,无形的氛围笼罩著他们身遭的空气,旁人再也插不进来。
    但路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终於走到停车场,林疏桐停了脚步。
    她的奔驰在左边,顾湛的宾利在右边,他们还是迎来了分道扬鑣的时刻。
    林疏桐抬眼看他,他故作轻鬆地笑了笑,“你先回家好好休息吧,什么时候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聊一聊吧。”
    看著他隱忍克制,强顏欢笑的样子,林疏桐心里不是滋味。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就应该像太阳一样,发光发热,而不是这样患得患失,小心翼翼。
    林疏桐点点头,轻声说道:“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顾湛笑著回道。
    他站在原地,看著林疏桐往左边走去,拉开奔驰的车门,发动汽车,然后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后视镜里,林疏桐看著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完全看不见,她的心臟剧烈跳动了起来。
    就算真的要分开,她也要好好地和他告別,才不算是辜负了这段感情。
    踩著油门回到研究所,林疏桐从通讯录里找到婆婆的侄子明叔的电话,拨了过去。
    將婆婆意外离世並办好了法事的消息告诉他,林疏桐和他商量好了回乡下的时间和事宜,然后又给林崇远打了电话请假。
    现在交通方便,但去乡下一来一回也得一天时间,她还得处理婆婆的后事,就算现在马上起身,也来不及了,只能请假。
    林崇远得知是她的亲人离世,痛快地批了假。
    课题的研究刚起头,林疏桐也不敢多耽搁,和明叔商量著简单办一办,请邻居们吃个饭,然后便入土为安。
    这样她便只需要请一天假,不会耽搁太多进度。
    处理好一切,她点开顾湛的头像,犹豫起来。
    不管做什么別的事,她总能理智果断地下决定,可一旦碰上感情,她总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的脑子里天人交战,两个不同的声音激烈爭论起来,吵得她脑仁生疼。
    她心一横,索性不再去想那么多,完全凭著自己的本能,点下了拨號键。
    电话播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轻鬆了一瞬,下一秒,电话接通了,顾湛低沉好听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她又迟疑了。
    汽车缓缓行驶在路上,顾湛靠在宾利后座休息,挡板升起,空荡荡的后排只有他一个人。
    头一次他觉得宾利太过空旷了,让他感觉一阵心慌。
    他怀念她靠在自己身边,拉著他的手像只小鸟一样嘰嘰喳喳说个不停的时光。
    她身上好闻的淡淡花香似乎还漂浮在车里,她温软的声音却渐渐冷下去,她刚刚离开的时候,不曾回过头看他一眼。
    只留他独自煎熬。
    顾湛垂下眼,他摊开双手,这双骨节分明的手帮她捧过婆婆的骨灰,他还没来得及洗手。
    如果仔细看,还能在他的指甲缝里发现一些极细的骨灰。
    他的手上沾染了鲜血。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还奢求著林疏桐能够原谅他,和他继续在一起,是不是,太残忍了?
    他的手轻轻颤抖起来,他猛地把手握成拳放在膝上,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仿佛凌迟。
    他自詡聪明,从小到大,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头一次,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其实他知道答案,能够抚平一切伤痕的只有时间,等时间久了,她自然能慢慢接受。
    但他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这一切。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车厢里却极静,以至於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差点跳起来。
    是她的专属铃声。
    她给他打电话了!
    顾湛的心臟怦怦直跳,他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按下接听。
    “疏桐。”她轻声唤道。
    短短两个字,包含了他无尽的眷恋和温柔。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回道:“明天我打算回一趟乡下,让婆婆入土为安,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顾湛的心简直要从胸口蹦出来了,他怎么可能错过这难得的弥补机会,不假思索地回道:“愿意,我当然愿意。”
    “那,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好,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三个字更美妙的东西了。
    仿佛春风拂过冰面,冰雪消融,万物復甦,顾湛的嘴角掛上一丝极浅的微笑。
    听著他声音里极力克制的雀跃,林疏桐顿了一下,轻声说道:“顾湛,谢谢你。”
    顾湛愣了愣,眉头微蹙,还来不及多问,电话便已经掛断。
    看著恢復一片黑暗的手机屏幕,顾湛刚舒缓片刻的心又紧绷起来。
    但好在她终於愿意理自己了,明天有机会再问问她吧。
    顾湛揉了揉眉心,降下隔板,对何宇吩咐道:“改道去疗养院,顺便把明天后天的行程都推掉。”
    何宇虽然诧异,但还是应下来。
    他想了想,问道:“去疗养院还要给夫人带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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