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未完全亮透,刺史府的马车便已备好。
    李万年一身劲装,精神饱满,慕容嫣然则紧隨其后,不过却是那副能融入人群的普通妇人打扮。
    周胜早已在门外等候,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身后,赵志平、孙有成、姜海三位老匠人也换上了乾净的布衣。
    虽然面容上还带著旅途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比昨夜更加明亮。
    “侯爷,都准备好了,隨时可以出发。”周胜躬身道。
    李万年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三位老人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三位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
    “好!好得很!”
    胖胖的孙有成抢著回答,声音洪亮,
    “老朽昨晚做梦都在造船!这辈子都没睡得这么踏实过!”
    赵志平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能不能著调点。
    隨即也对著李万年拱了拱手,神情郑重:
    “让侯爷见笑了。”
    “我等三人,昨夜凑在一起,將那图纸和总纲研究了半宿,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佩服。”
    “现在一想到要去东莱郡亲眼看看建船坞的地方,心里就跟揣了个火炉似的,浑身都是劲!”
    “是啊侯爷,”
    一向沉默的姜海也开口了,声音带著一丝沙哑的激动,
    “我等恨不得现在就到东莱郡,看看那里的山,那里的水,看看哪里才配得上做这神船的诞生地!”
    李万年哈哈一笑:“好!既然三位先生如此急不可耐,那我们便不多耽搁了。”
    “周胜,上车,出发!”
    “是!”
    一行人分乘几辆马车,在百名北营锐士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出了沧州城。
    李万年並没有跟慕容嫣然同乘一辆马车,而是与三位老匠人同乘一车。
    车厢里舖著厚厚的软垫,中间的小几上,那捲《福船总图》和那本《海船製造总纲》被摊开著。
    三位老匠人完全没有了昨日初见时的拘谨和警惕,他们正围著《福船总图》和《海船製造总纲》,激烈地討论著。
    “大哥,你看这里,关於船体肋骨的加密设计。”
    “书中说可以极大增强船身的横向抗压能力。”
    “这要是用在咱们的福船上,別说是寻常风浪,就是遇上海上风暴,怕是也能硬抗过去!”
    孙有成指著书页,激动地说道。
    赵志平捻著鬍鬚,眉头紧锁:
    “想法是好,但这需要的木材数量和加工精度,都是几何倍数的增长。”
    “咱们的人手和工具,必须得跟上才行。”
    “工具书里不是画了吗?”
    姜海指著另一页,
    “这种水力驱动的带锯,只要能造出来,加工木材的效率能比现在的人工快上十倍不止!”
    “还有这个龙门吊,简直是为吊装巨木量身定做的!”
    “……”
    ……
    一路上,车厢里几乎没有片刻的安静。
    三位老匠人就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围著图纸和总纲,不停地討论著,爭辩著,时而惊嘆,时而沉思。
    李万年则在一旁安静地听著,时不时地会根据书中的內容,提出一两个问题,或是解释一些他们暂时无法理解的原理。
    他的每一句话,都直指核心,每一个解释,都清晰透彻,仿佛他不是一个门外汉,而是一位比他们浸淫此道更深的宗师。
    这让三位老匠人越发敬畏。
    “侯爷,恕老朽多嘴,”
    赵志平终於忍不住问道,
    “您……您对造船之术,为何会如此精通?”
    “这总纲里的许多东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您却能信手拈来,解释得明明白白。”
    李万年笑了笑,自然是不可能说这东西被光合作用出来后,他的脑子也留有一份,属於是醍醐灌顶,都不需要再看,自然就显得精通。
    嘴上只是道:“我这人记忆力比较好,早已经將这其中的內容全都印在脑子里了,自然就显得懂得多了一点。”
    “但实际上,我却是没有三位这般技术的。”
    听到这话,都三人都颇为惊讶、
    “都……都已经记下了?”
    “嘶~这般记忆力,这哪里是比较好啊,简直是好的没边了啊,真是让我等羡慕啊。”
    ……
    周胜在另一辆马车里,听著隔壁车厢里不时传来的激烈討论和惊嘆声,心中对李万年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他是真没想到,侯爷竟然这么的懂!
    真是厉害啊。
    何时,自己也能如此博学?
    他虽性子懒散了些,但这些年读的书真不算少,只是感觉跟李侯爷比起来,就显得太过贫瘠了。
    车队行进了四日,终於抵达了东莱郡。
    东莱郡太守,也就是周胜的父亲周康,早已接到消息,带著一眾官吏在城门外迎接。
    看到李万年亲自前来,周康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一番客套的寒暄之后,李万年开门见山:
    “周太守,客套话便不多说了。”
    “我此次前来,是为了造船之事。还请即刻带我们去官营造船厂看一看。”
    “是,是!侯爷请!”周康不敢怠慢,连忙在前方引路。
    东莱郡的官营造船厂,也曾是一处有过辉煌经歷的造船基地,但那已是二十三年前的旧事了。
    当李万年一行人抵达时,看到的,是一片破败萧条的景象。
    巨大的船坞已经坍塌了一半,里面积满了淤泥和杂草。
    原本用来吊装巨木的木架,早已腐朽不堪,被海风侵蚀得不成样子。
    仓库的屋顶破了几个大洞,四处漏风。
    整个造船厂,除了几个看门的老卒,再也看不到半个人影。
    周胜看著这副景象,脸上有些掛不住:
    “侯爷,这……这船厂已经停摆了有二十三年了,所以……”
    李万年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那三位老匠人。
    赵志平只是扫了一眼,些许回忆涌上心头,但很快便摇了摇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孙有成更是直接“呸”了一声,嫌弃地说道:
    “这地方如今已经不配叫造船厂了。”
    “木料腐朽,地基下沉,连这港口的水深都不够!”
    “別说造神船了,就是造个小渔船,都得担心它会不会被淤泥给陷住!”
    姜海走上前,用脚踩了踩船坞边的土地,又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最后得出结论:
    “土质疏鬆,含盐量太高,根本无法承载大型船坞的重量。”
    “这个地方,已经废了。”
    三位大师一人一句,便给这个曾经辉煌的官营造船厂判了死刑。
    周康在一旁听得满头大汗,他本还想著,是不是可以在这旧厂的基础上修修补补。
    现在看来,是完全没可能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周康焦急地问。
    李万年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毕竟手底下的锦衣卫不是吃素的,只不过既然到东莱郡一趟,自然是要实地看看的。
    李万年看向一旁的三位老匠人,问道:
    “既然此地不行,那依三位先生之见,这东莱郡沿海,可有適合建造我们新船厂的地方?”
    赵志平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羊皮地图,在眾人面前展开。
    这是一幅极其详尽的东莱郡海岸线地图,上面用硃砂和墨笔,標註了各处的水文、地势和风向。
    “侯爷请看。”
    赵志平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东侧一个不起眼的海湾上,
    “整个东莱郡,若说还有一个地方能配得上那艘神船,便只有此处了。”
    周胜和周康都凑了过去,当他们看清那个地名时,脸色却都变了。
    “黑石湾?”周胜失声道,“赵师傅,您怎么会选在这里?那里……那里可是有名的险地啊!”
    “险地?”
    听到周胜的话,李万年眉头微挑,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个名为“黑石湾”的地方。
    周康也是一脸的为难,他对著李万年拱手道:
    “侯爷,胜儿所言不虚。”
    “这黑石湾,地处偏僻,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与外海相连。”
    “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几乎没有平地。”
    “沿岸的百姓都称其为『鬼见愁』,平日里连渔船都不愿意靠近。”
    “没错,”
    周胜点头,急忙补充道,
    “不止如此!通往黑石湾的陆路,只有一条崎嶇难行的山路,大型车马根本无法通行。”
    “我们就算要在那里建船厂,光是把木料和物资运进去,都是个天大的难题!”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將黑石湾的缺点说了个遍,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这个地方,根本不適合。
    然而,听完他们的话,赵志平却冷笑一声,脸上带著一丝属於顶尖匠人的傲气。
    “周太守,周公子,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指著地图,声音鏗鏘有力,
    “你们说的这些,確实是黑石湾的缺点,但在老朽看来,这恰恰是它最大的优点!”
    “哦?”李万年来了兴趣,“先生此话怎讲?”
    赵志平的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他仿佛不是在看一幅地图,而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侯爷请看!”
    “其一,三面环山,这在你们看来是闭塞,在我看来,却是天然的屏障!”
    “它能完美地阻挡冬季从北方吹来的凛冽寒风,为船坞提供一个稳定无风的建造环境。这是何等难得?”
    他顿了顿,手指又指向那条狭窄的水道:
    “其二,这唯一的出海口,看似狭窄,却是易守难攻的天然要塞!只要我们在这里修建一座水寨,便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无论是海盗还是敌军,都休想轻易闯入。”
    “我们的船厂,將是整个大晏最安全的地方!”
    孙有成在一旁嘿嘿笑著补充:
    “还有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和老赵年轻时,曾隨船去过那里一次。”
    “那里的水,深不见底!岸边就是陡峭的悬崖,根本没有所谓的浅滩。”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们的神船造好之后,可以直接从船坞下水,而不用担心搁浅!这简直是为巨船量身定做的完美港湾!”
    姜海最后总结道:
    “至於陆路难行,那更不是问题。”
    “我们可以沿著山势,修建栈道。”
    “甚至,我们可以利用水力,製造出总纲里提到的那种……那种『轨道车』,用来运输重物。”
    “办法,总比困难多!”
    三位老匠人你一言我一语,將周家父子眼中的绝地,描绘成了一块风水宝地。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基於专业的知识、实地的考察和长远的考量,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周康和周胜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一个地方的优劣,竟然还能从这个角度去解读。
    “说得好。”
    李万年讚许地点了点头,
    “纸上谈兵终觉浅,此事还需实地去看一看。”
    “周太守,明日一早,你便安排船只,我们亲自去黑石湾走一趟。”
    “是,侯爷!”周康立刻应下。
    他现在对这几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已经不敢有丝毫的小覷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支小小的船队便从东莱郡的港口出发,朝著黑石湾的方向驶去。
    李万年、三位老匠人以及周家父子同乘一艘船。
    隨著船只离港口越来越远,海上的风浪也渐渐大了起来。
    周康有些晕船,脸色发白,周胜也感觉不太舒服。
    反观那三位老匠人,却像是回到了家一样,精神矍鑠。
    赵志平站在船头,迎著海风,眯著眼睛观察著远方的海鸟。
    孙有成则靠在船舷上,跟船老大聊著附近海域的渔汛。
    姜海则拿著一根鱼线,悠閒地钓起了鱼。
    李万年站在他们身边,感受著海风的吹拂,心中也是一片开阔。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没有错。
    海洋,將是他未来的舞台。而这些匠人,便是他征服海洋的基石。
    船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黑色山脉。
    船老大指著前方道:“侯爷,各位师傅,前面就是黑石湾了。”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两座巨大的黑色山崖,如同一对巨兽的獠牙,扼守著一道狭窄的水口。船只从中间穿过,仿佛进入了一条幽深的峡谷。
    阳光被高耸的山崖遮蔽,周围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海风也像是被挡在了外面,水面变得异常平静。
    穿过狭长的水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如同湖泊般的海湾,出现在眾人眼前。
    海湾三面都是陡峭的黑色山崖,山上植被稀疏,只有一些顽强的松树从石缝中钻出。
    湾內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一眼望不到底。
    整个海湾,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偶尔几声海鸟的鸣叫,迴荡在山谷之间。
    “好!好地方啊!”
    赵志平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指著四周,声音都在颤抖:
    “侯爷,您看!这里简直就是神仙为我们选好的地方!”
    “东面山势最高,可以挡住最强的季风!”
    “西面山势稍缓,可以用来开採石料!南面那片山坡,虽然陡峭,但只要修整一下,就能建造无数的工坊和房舍!”
    孙有成跑到船舷边,让人用绳子绑了块石头扔下水,测量水深。
    半晌,他一脸震惊地收回绳子:“天吶!离岸边还有十几丈,水深就已经超过二十丈了!这……这简直是个天然的深水船坞!”
    姜海则在闭目感受著什么,许久,他才睁开眼,篤定地说道:“这里的风向很稳定,几乎没有乱流。非常適合巨船的试航和停泊。”
    看著三位老匠人狂热的模样,李万年心中也已有了决断。
    他转头看向周康,问道:“周太守,这黑石湾一带,可有主家?”
    周康愣了一下,连忙回答:
    “回侯爷,黑石湾方圆三十里,都属於无人管辖的荒山。”
    “不过……这片地,名义上,是属於东莱郡最大的士绅家族,宋家的。”
    “宋家?”李万年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
    周胜在一旁小声解释道:
    “侯爷,就是一个靠著海运和私盐起家,如今富得流油的本地豪族。”
    “家主宋之问,为人极其贪婪,而且……而且据说他与之前的燕王,以及附近的海盗,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繫。”
    李万年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著这片完美的造船之地,又想到了那个所谓的宋家。
    感觉像是一头送入嘴边的肥肉。
    不过,倒也不必立即宰杀,先亲自试探一下这宋家的具体成色。
    ……
    东莱郡郡守府,后堂。
    周康挥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李万年沏上一壶热茶,脸上带著几分諂媚的恭敬。
    “侯爷,您看这黑石湾之事……”
    李万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周太守,你觉得此事当如何处理?”
    周康闻言,腰弯得更低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侯爷,这宋家在东莱郡盘踞百年,根深蒂固,族人眾多,又与沿海大小势力多有勾结,实在……”
    “实在是不好对付啊。”
    “不好对付?”
    李万年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让周康的心猛地一颤,
    “你的意思是,我李万年的刀,不够利?”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
    周康嚇得冷汗都冒出来了,连忙摆手,
    “下官是说,这宋之问为人狡诈,明面上肯定不敢与侯爷您作对,但暗地里使些绊子,却是防不胜防。”
    “依下官之见,不如先礼后兵。”
    “毕竟,侯爷您要的是地,不是他宋家的人头。”
    “父亲说的是。”
    一旁的周胜也开口了,他对著李万年躬身道,
    “侯爷,那宋之问就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只要价钱给得足,他没有不卖的道理。”
    “属下这就去他府上,递上拜帖,探探他的口风。”
    李万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去吧。记住,你是代表我去的,腰杆要挺直。”
    他又看向周康:“周太守,你儿子去替我办事,他的安全,你这个做父亲的,总该上点心吧?”
    周康立刻会意,胸脯拍得邦邦响。
    “侯爷放心!下官这就调集府中所有护卫,再点三百郡兵,將宋府围个水泄不通!”
    “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李万年摆了摆手。
    “不必如此兴师动眾。我的人,会跟著他。”
    他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慕容嫣然。
    慕容嫣然微微頷首,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周康看得眼皮直跳,心中对李万年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宋府,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周胜递上拜帖后,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被一个管家慢悠悠地领了进去。
    穿过几重庭院,最终在一处临湖的水榭中,见到了宋家的家主,宋之问。
    宋之问约莫五十多岁年纪,身材微胖,穿著一身锦缎长袍,脸上掛著和气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
    “哎呀,这不是周公子吗?真是稀客,稀客啊!”
    宋之问热情地迎了上来,拉著周胜的手,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好友。
    “快请坐,快请坐!来人,上最好的雨前龙井!”
    周胜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拱了拱手道:
    “宋家主客气了。晚辈今日前来,是奉了关內侯,李侯爷之命。”
    “李侯爷?”
    宋之问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侯爷驾临东莱,是我东莱郡天大的福分!”
    “老夫本该早早前去拜见的,只是近日偶感风寒,行动不便,还望周公子代为转达歉意。”
    周胜心中冷笑,这老狐狸,装得还真像。
    他也不绕圈子,直接说道:
    “侯爷此次前来,是看中了城东的黑石湾,想从宋家主手中,將那片地买下来。”
    宋之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
    他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周公子啊,你有所不知。这黑石湾,虽是片荒地,但却是我宋家的祖產啊。”
    “当年我太爷爷,就是从那里驾著一艘小渔船出海,才创下了我宋家今日的基业。”
    “那地方,对我宋家来说,意义非凡。这……这怎么能卖呢?”
    周胜道:“宋家主,侯爷说了,价钱好商量。”
    “唉,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啊。”
    宋之问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是祖宗留下来的念想!再说了,此事体大,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总得跟族里的长老们商议商议吧?”
    周胜盯著他:“那宋家主的意思是?”
    宋之问搓了搓手,满脸堆笑:
    “周公子,您看这样行不行?”
    “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说服族中长老,到时候,再给侯爷一个满意的答覆,如何?”
    周胜站起身来。
    “好,那就三天。”
    “希望三天后,宋家主能给我一个好消息。”
    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看著周胜离去的背影,宋之问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
    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从水榭后方走了出来,正是他的独子,宋濂。
    “父亲,这李万年欺人太甚!真以为拿下了燕王,这燕地就是他家的了?张口就要我们的祖地!”
    宋濂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愤怒。
    宋之问冷哼一声,端起茶杯,將那杯名贵的雨前龙井一饮而尽。
    “一个北境边关来的泥腿子,侥倖得势,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想要黑石湾?呵,胃口倒是不小。”
    宋濂问道:
    “父亲,我们真的要把地卖给他?”
    “那地方虽然荒僻,但却是我们与『黑鯊』他们接头的要地,绝不能落入外人手中!”
    “卖?我宋家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別人来开价了?”
    “真让他建成了船厂,训练成了海兵、水兵,那我宋家在海上的生意还做不做了?那我宋家在海上的根基,还要不要了?”
    宋之问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答应给他三天时间,不过是缓兵之计。”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冷冷地说道:“他不是想要地吗?那就让他有命拿,没命用!”
    宋濂精神一振:“父亲的意思是?”
    “你去,立刻派人出海,给黑鯊王送信。”
    宋之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子森然的杀气。
    “就说,东莱郡来了一头不懂规矩的肥羊,身上带著的油水,足够他们吃上三年。”
    “三年?”宋濂有些不解道,“真要拿下李万年,何止够黑鯊王吃上三年啊。”
    “废话。”宋之问冷哼一声,“自然不可能把李万年的实际身份说出啊,不然黑鯊王还有这个胆子?”
    宋濂躬身道:“还是父亲想的周到,不过,如今东莱有李万年將近一万的兵马,就算黑鯊王上岸,也很难摆平啊。”
    “自然不会让黑鯊王上岸,我皆是,回带著李万年下海,去一趟黑石湾,再进行一番探查。”
    “皆时,便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务必要將那姓李的,和他麾下的所与人,连人带船,全都给我沉到黑石湾的海底里去!”
    宋濂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孩儿明白!”
    他顿了顿,又有些担忧地问:“父亲,那李万年毕竟是如今整个沧州实际的主人,还手握重兵。我们这么做,万一……”
    “万一什么?”宋之问不屑地打断他,“万一他手下的人带兵来打我们?”
    “別搞笑了,如今天下大乱,各地军阀混起,李万年真要死了,他手底下的人只会爭权夺利。”
    “皆时,哪怕真有人要剷除我们,得个名正言顺,好继承李万年的势力,咱们又不是守不住。”
    “再退一万步说,陆地守不住,那就海上。”
    “但李万年还是把海军给成立起来了,那咱们连海上的退路都没有了。”
    “更何况,如今李万年兵力被分,正是最好动手的时候。”
    “以后要是想动手,连这点机会都没有了。”
    “父亲高见,孩儿这就去做。”
    宋濂说完,便朝外走去。
    宋之问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看著湖面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要跟我斗,还嫩了点!”
    郡守府。
    周胜將与宋之问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李万年。
    “侯爷,我看那老狐狸根本没有卖地的意思,拖延三天,肯定是在想什么鬼主意!”周胜气愤地说道。
    李万年却显得很平静。
    “意料之中。一个靠著私盐和海盗生意起家的家族,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命脉。”
    这时,慕容嫣然的身影再次出现。
    “侯爷,都查清楚了。”
    她的声音清冷。
    “宋之问的儿子宋濂,在周胜离开后不久,便派了一艘快船出海,方向是东南方的黑鯊岛。”
    “黑鯊岛是附近最大的一股海盗『黑鯊帮』的老巢,首领黑鯊王,与宋家暗中往来已有十几年。”
    李万年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这么快就忍不住,要请帮手了?”
    “看来,这位宋家主,对我李某人的手段,还不太了解啊。”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慕容嫣然,你亲自去一趟黑石湾,把赵志平三位先生接回来,勘探之事,暂缓。”
    “是。”
    “周胜。”
    “属下在!”
    “你父亲手下,可有熟悉水性的將士和可用的船只?”
    周胜一愣,隨即答道:“有!东莱郡有一千水师,只是多年未经战事,有些懈怠。”
    “战船也有十几艘,不过都是些巡哨用的小船。”
    李万年嘴角微扬。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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