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宋建国和张淑淑一路顛簸,总算回到了熟悉的小区门口。
    两人行李不多,宋建国一手拖著行李箱,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给儿子买的礼物抱在胸前,像是护著什么易碎的宝贝。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花店,张淑淑又进去挑了一小束淡黄色的鬱金香。
    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准备的。
    从包里翻出铁门钥匙,推开,吱呀一声,熟悉的老旧单元楼巷道映入眼帘。
    往里走了没几步,张淑淑忽然拽了拽丈夫的袖子,压低声音:
    “建国,你看前面……是不是咱儿子?”
    宋建国眯眼望去,不远处路灯下,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正微微低著头,旁边似乎还有个娇小的人影。
    “是那个……正被人敲脑袋的那个?”宋建国看著那挨打姿势,忍不住乐了。
    “好像是……看不清正脸。旁边那个……就是那姑娘?”张淑淑伸长脖子,借著昏黄的光线努力分辨,“模样倒是挺俊……头髮怎么是银色的?”
    “要过去打个招呼吗?”宋建国问。
    “不!”张淑淑立刻摇头,眼中闪过侦查的光芒,“先別惊动他们。咱们从这边绕一下,先去看看兰姐。这俩孩子估计刚从她那儿出来,正好问问情况。”
    “也好。兰姐一个人住,是得多去看看。上次还说晕倒了,不知最近好些没。”宋建国说著,把行李箱和礼物都揽到自己手里,“走吧,先上楼放东西。”
    “兰姐也是,年纪不小了,还总跟年轻时一样固执,非要跟著我们东奔西跑。”张淑淑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熟稔的埋怨和关心。
    两人提著行李上了三楼,打开那间小屋。
    简单放下东西,便转身去了对面何兰家。
    敲门声刚落,门內就传来何兰带著笑意的声音:“是夏璃吗?是不是又落下什么东西啦?”
    “兰姐,是我,淑儿。”
    “哦哦,来了来了!”何兰连忙开门,看见张淑淑,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隨即又微微愣神,伸手摸了摸张淑淑的眼角,“淑儿,你咋长皱纹了?”
    张淑淑被这直白的问候弄得哭笑不得:“兰姐,我都这岁数了,能不长皱纹嘛。”
    她知道何兰记忆时常错乱,並不在意。
    “哦哦,瞧我这记性……”何兰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想去摸她隨身带的那个小本子。
    “兰姐,刚才宋澈是不是来过了?还带了个女孩?”张淑淑切入正题。
    “嗯,来了。那姑娘啊,可懂事了,安安静静的,就是不怎么爱笑。”何兰回忆著,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欢。
    听到何兰的夸奖,张淑淑悬著的心总算往下落了落。不爱笑倒没什么,只要人好心正,比什么都强。她最怕的,是儿子遇人不淑,平白受伤。
    张淑淑陪著何兰又聊了几句家常,宋建国则拿著钥匙返回自己家,把门口的行李都搬了进去。屋里收拾得挺整洁,客厅角落还放著扫帚和半桶水,显然是刚用过不久。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宋建国有些诧异。在他的印象里,儿子宋澈虽然懂事,但终究是个半大孩子,调皮偷懒一样不少,以前扫地也就是敷衍了事,绝不可能连水桶都备好。
    孩子太懂事……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宋建国心里清楚,一个人若过早地“懂事”,往往意味著他在更早的时候,被迫经歷了某些东西。
    真正的体谅,通常要等到自己为人父母后才能深切体会。宋澈独自在家这半年,找个伴儿,互相照应著,其实是好事。
    在这方面,他比妻子想得开。
    好与坏,很多时候只是主观感受。喜欢,处得来,才是最重要的。
    放好行李,他刚出门,就碰上从何兰家下来的张淑淑。
    “聊完了?”
    “嗯。不过兰姐说的有些话……挺奇怪,估计是记性越来越差,记混了。”
    “她说什么了?”宋建国来了兴趣。
    “她说,那个叫夏璃的姑娘,头髮有时候是银的,有时候是黑的,不过最近好像都是银色。还说家里有个小女孩,是『玩过家家』的朋友……”张淑淑说到这里,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嚇死我了,我还以为……都有孩子了呢!”
    “想啥呢你!”宋建国失笑,“咱才出去半年。”
    “也是……”张淑淑鬆了口气,问,“行李都放好了?”
    “嗯。直接过去看儿子?”
    “对!不搞暗中观察那套了。”张淑淑挺直腰板,眼神里带著点突击检查的意味,“我要来个突然袭击!你知道的,人都会偽装。我当年见你爸妈的时候,不就装得特別温柔贤惠……呸,我本来就很温柔!”
    “嗯,感觉得出来,特別温柔。”宋建国一本正经地点头,心里却想起她每次“温柔”地捶完自己,锤的手疼,还反过来要他道歉的情景。
    啥理都让她占了。
    歪理!
    “那就这么定了。不过……”宋建国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笑道,“要是刚好撞见小两口在……亲嘴什么的,怎么办?”
    “那我就站旁边看著!”张淑淑瞪他一眼,“你呢?”
    “我比较传统,非礼勿视,我迴避。”宋建国从善如流。
    “德行!”
    说笑间,两人已走到宋澈租住的房门前。宋建国没多话,直接抬手敲门,怀里还抱著那份给儿子的礼物。
    咚咚咚——
    门內立刻传来一个清脆欢快的小女孩声音:“来啦来啦!我来开门!哥哥你別动,我来动!”
    吱嘎一声,门开了。
    一个矮矮小小、脸蛋圆嘟嘟、眼睛像黑葡萄似的小女孩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著门外的陌生人。
    张淑淑一看,心瞬间就软了半截。
    她一直想要个香香软软的女儿,当年因为政策和经济原因没能如愿,此刻见到这么可爱的孩子,喜爱之情溢於言表。
    “阿姨好~”桃香歪著头,甜甜地问,“咦?为什么我没见过这个阿姨呀?”
    屋里的宋澈听到动静,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桃香,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隨便给陌生……我艹?!老妈?!老爸?!”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刚打开的门又被猛地关上了,差点撞到正准备进门的张淑淑鼻尖。
    张淑淑嚇了一跳。
    半年没见,儿子怎么……这么生疏了?
    看他刚才那反应,活像是干了什么坏事被人赃並获。
    “他这……不会是屋里藏了不止一个『女朋友』吧?”张淑淑狐疑地看向丈夫。
    宋建国也是一愣,隨即打趣道:“说不定不是『金屋藏娇』,是觉得咱这爸妈不靠谱,想换个爹妈呢。都怪你,老是出去打工,把孩子丟家里。”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再次打开一条缝,然后慢慢开大。
    张淑淑思念心切,上前就想给儿子一个大大的拥抱,却见他紧紧闭著眼睛,不由疑惑:“大宝,你……闭著眼睛干嘛?”
    “我……我……”宋澈语塞,他没法解释。他有点不敢看爸妈,因为只要一看,那些该死的“標籤”就会自动浮现。他控制不了这个能力,更害怕会在父母头顶看到任何不好的字眼——比如“顽疾”、“衰竭”之类的。兰阿姨的“阳气衰竭”已经够让他揪心了,他实在没有勇气面对父母可能存在的健康隱患。
    “我眼睛……有点不舒服。”他乾巴巴地挤出个理由。
    “儿子……”宋建国在一旁憋著笑,故意道,“借点钱花花?”
    “我妈还在这儿呢你就敢提这个?!”宋澈下意识反驳,眼睛却依旧紧闭。
    “那你把眼睛睁开,”宋建国把礼物往前递了递,“给你带了礼物。对了,那姑娘呢?没在家?哦,还有,她喜欢鬱金香吗?花店只剩这个了。”
    “我……”宋澈內心挣扎。他看起来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可真到了紧要关头,还是怂了。就算是“记忆衰退”这样的標籤,他也不想从至亲头顶看到。
    “眼睛真的不舒服吗?”张淑淑看他迟迟不睁眼,担忧取代了疑惑,伸手想摸他的脸。
    “不是……就是……唉!”宋澈心一横,牙一咬,慢慢睁开了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
    老妈头顶:『劳累』『健康』。
    老爸头顶:『很健康』。
    没有太多標籤,更没有可怕的词。
    宋澈紧绷的心弦骤然鬆开,脸上不自觉地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张淑淑不知道儿子为什么突然开心起来,但看到他的笑容,自己心里也瞬间被暖意填满。
    “妈,你们不是说……两天后才到吗?”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张淑淑笑得眼睛弯弯,“看,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哦!”
    宋建国把那个颇有分量的纸箱递过来,又把那束鬱金香塞到宋澈手里:“这份是给夏璃的。”
    “谢谢老爸老妈!”宋澈接过东西,侧身让两人进屋,顺手关上了门。
    爸妈来得太突然了。他內心演练过无数次的“坦白局”草稿还没背熟,夏璃的“人设”还有漏洞,一切都没准备好。
    他本以为,跨越百年光阴再度重逢,自己会激动得泪流满面。可真正见到他们的这一刻,內心涌动的並非剧烈的悲伤,而是一种被安稳幸福填满的平静。
    没有眼泪,只有满心的庆幸。
    百年苍茫,白云过隙。
    还能再见到你们,真好。
    关好门,刚一转身,张淑淑就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像小时候那样,试图把他抱起来,可惜力气不够,只好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又捧起他的脸,用自己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
    “老妈,你身上香香的。”
    宋澈嗅著母亲身上熟悉又温暖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旅途风尘和家的味道,与夏璃身上那种清冷的淡香截然不同。
    他心里嘀咕:自己是不是不够想妈妈?情绪好像没有预想中那么澎湃汹涌,是不是该掉几滴眼泪才显得更真情实感?
    “大宝,你又长高了。”张淑淑仔细端详著儿子,眼里闪著光,“不过这次怎么不撒娇了?上次回来还闹著要出去吃大餐呢。”
    “好了好了,儿子长大了嘛。”宋建国笑著走过来,张开双臂,一个更有力的拥抱將母子俩一起圈住,“不过嘛……你爹我还是能一把抱起你娘俩!”
    老爸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的宽厚可靠。
    宋建国放下他们,环顾四周:“那姑娘呢?还没见著。”
    “哦,她在洗澡呢,应该快出来了。”
    “还没吃饭就洗澡了?”张淑淑敏锐地捕捉到细节。
    “她……也不总是这样。就是最近习惯吃饭前后都洗一下。”宋澈赶紧解释。
    “嗯。”张淑淑点点头,没再追问,女孩子爱乾净也正常。
    她开始在屋里慢慢踱步,目光细细扫过每个角落。客厅整洁,书桌上堆著复习资料和写满的草稿纸,对面还有另一份草稿纸和一本厚厚的书。靠近阳台的地垫上,一只圆滚滚的大肥猫懒洋洋地抬起脑袋瞅了她一眼。桃香已经跑到厨房门口,像只等待开饭的小狗般乖巧坐著。
    张淑淑转了一圈,最后默默坐回沙发上,没说话。
    宋建国倒是话多,蹲在地上跟布鲁斯搭话:“你叫布鲁斯?这不是狗的名字吗?谁给你起的?”
    “汪汪!”布鲁斯响亮地回应了两声。
    宋建国被这声“汪”给整懵了。
    “老爸,都说了它叫布鲁斯,灵性得很,跟狗差不多。”宋澈在一旁笑道。
    这时,张淑淑又从沙发上站起来,继续她的巡视。她从厨房看到臥室,摸了摸桃香的头,检查了厨房的刀具和冰箱,里面只有鸡蛋和几样青菜,又去臥室看了眼衣柜,衣服不多但叠得整齐,最后走到门口玄关,看了一眼电錶。
    完成这一系列无声的检查后,她重新坐回沙发。
    宋澈察觉母亲情绪有些不对,凑了过去。
    刚一靠近,他就愣住了。
    这个原本打算“板著脸”、“凶一点”给儿子来个下马威的女人,此刻眼圈通红,几滴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看见儿子凑近,她慌忙用手去擦,可越擦眼泪掉得越凶。
    她忽然想起之前常和宋建国爭论的那个问题:是让孩子早点懂事好,还是让他永远像个孩子好?
    她总说,懂事了好,懂事就能自立,少受罪。
    可现在,看著这过分整洁、过分简单、甚至透著点清苦痕跡的屋子,看著儿子手上那几道因为寒冷和劳作而起的细微裂口,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张淑淑一把抱住凑过来的宋澈,温热的眼泪滴在他脸颊上,声音带著哽咽和埋怨:
    “你好不听话……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
    “啊?”宋澈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懵了,“我一直都听妈妈话的呀。”
    “你没听……你是不是觉得妈妈不好……妈妈就是很坏……妈妈也没想那么多……”
    她语无伦次,眼泪掉得更凶。
    “啊?”宋澈侧过脸,试著用轻鬆的语气,“老妈,难道……是我礼拜天偷懒没学习,被你发现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张淑淑哭得更伤心了,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不过,宋澈偷偷看了一眼,老妈哭起来的样子,好像……比平时板著脸时显得年轻了些,也更好看了。
    他不想让妈妈继续难过,试著转移话题:“妈妈,別哭了,你还是那么好看呢。”
    结果,张淑淑哭得更凶了。
    她捧起宋澈的脸,仔细地看,仿佛要把他这半年的变化都刻进眼里。看完脸,又抓起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你看你这手,都冻裂了……也不知道买点护手霜抹抹。”她摸著儿子手指关节处那几道细细的、已近癒合的裂口,心疼得不行。
    “这……没事的,都快好了。”宋澈看了眼自己的手,那点小口子,属於再不献血都癒合的类型,他可没那么矫情。
    “你就是不听话!”张淑淑开始一项项数落,眼泪还没干,嘮叨的功力已然全开,“我让你天冷就买厚衣服,你买了吗?你不听啊话。让你跟房东说说换个好点的空调,或者直接开暖气,你开了吗?还是不听话。让你把厨房那些老掉牙的锅碗瓢盆换换,那把刀都钝成什么样了,你换了吗?不听话。让你別省钱,买点好的吃,冰箱里除了鸡蛋就是青菜,你买了吗?让你买点面霜护护脸,洗漱台上就一根牙刷一支牙膏,你的呢?还有鞋柜里,就两双鞋换著穿,冬天的厚靴子呢?你为什么不听妈妈话……是不是在怪妈妈没照顾好你……”
    宋澈听得头皮发麻,差点心力交瘁,但也总算明白老妈为什么哭了。
    合著是觉得儿子受苦了,心疼的。
    宋澈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哭笑不得,赶紧安慰:“没事的老妈,真没事。我很爱你老妈,我从来没怪过你。冷是有点冷,但能扛住。好吃的我也吃了,排骨汤没少燉。换空调那事儿我真忘了,而且三级能耗的空调开了也肉疼。我一个男孩子,用啥护肤霜啊,洗乾净就行……”
    “你!不!听!话!”张淑淑打断他,三个字掷地有声。
    “是非常不听话!!!”
    “……”宋澈立刻乖巧地闭上嘴。
    看来,老妈在听到“爱你老妈”之后,后面所有的解释都自动屏蔽了。
    女人……好难哄。
    妈妈……根本哄不好啊!
    一直说我不听话,等她见到夏璃,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听话”了。
    ……夏璃那个笨蛋。
    宋澈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
    “哗啦——”
    卫生间里持续的水声,戛然而止。
    坏了!骂她笨蛋又被“听”到了!
    完了完了……这下要同时哄两个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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