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一死,对內邢夫人负责丧事內务,王夫人从旁协助。
    王熙凤身份尷尬,成了外人。
    对外,贾璉、贾珍负责应对前来弔唁的王公贵族、世交亲友。
    北静王等与贾府交好的王爷也派了长史官致祭。
    一切不过依样画葫芦罢了,贾代善和贾代化死时是什么样,都有规制。
    贾赦承袭的是一品將军,和贾代化一样。
    相应的棺木、寿衣、仪仗、铭旌和祭奠规格自打那日王太医留下话后,贾璉就已经在置办了。
    梨香院內,凤姐儿斜倚在暖炕上,指尖冰凉。
    窗外是为贾赦『断七』的隱约梵音,而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
    一个月了,那每月必至的信期,竟毫无声息。
    凤姐儿下意识地將手按在小腹上,一股寒意与灼热交织的洪流瞬间席捲全身。
    若在往日,怀上嫡孙是天大的喜事。
    可如今,她已与贾璉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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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孩子,算什么名分?
    是尊贵的遗腹子,还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啮噬著她的心。
    更何况,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怀了。
    如今的贾璉,早已不是那个被她拿捏的紈絝子弟。
    不知不觉间,已然成了眾人眼中的香餑餑。
    想到这里,凤姐儿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薛姨妈!动作倒是快得很!
    竟不声不响地把香菱那个丫头送到了贾璉身边,美其名曰『感谢对薛蟠的管教』,那点攀附的心思,昭然若揭。
    还有平儿,自己一手抬举起来的心腹,如今也名正言顺地抬了姨娘,在贾璉的新后院里占了一席之地。
    昔日主僕情分早就名存实亡。
    凤姐儿猛地闭上眼,窗外超度的经声与她內心的惊涛骇浪交织在一起。
    她从小到大爭强好胜,第一次感到自己站在了独木桥的中央,前后皆是迷雾,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又等了两日,月信依然未至,这下凤姐儿是彻底慌了。
    秦可卿的前车之鑑摆在那,当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这日凤姐儿寻了个空,独自一人悄悄进了贾母的上房。
    屋內暖香融融,贾母正歪在榻上,有两个小丫鬟捶著腿。见凤姐儿来了,只懒懒抬眼:“什么事儿?忙了一日,你也该去歇著。”
    凤姐儿却不坐,只挨著榻边脚踏跪下,未语脸先白了三分。“老祖宗,我......我身上迟了快两月了。”
    凤姐的声音压的很低。
    贾母初时还未解,蹙眉道:“可是又累著了?请太医瞧过没?”
    话说到一半,贾母见凤姐儿神情不对,猛地顿住。
    那双总是带著慈靄笑意的老眼骤然锐利起来,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挥手屏退了左右。
    屋內瞬间静得可怕,只听得见西洋座钟滴答的声响。
    “你......你是说......璉儿?”贾母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如炬,紧紧钉在凤姐平坦的小腹上。
    凤姐儿垂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不敢確定,只是,这心里,慌得很。”
    贾母沉默了,脸上的皱纹仿佛在瞬间变得更深。
    凤姐儿见贾母脸上神情阴晴不定,还以为贾母是怀疑她和別人珠胎暗结,连忙解释:“老祖宗,我和璉二爷和离之后,每日都在梨香院,这一个月,从没出过府!”
    过了片刻,贾母才回过神来:“好!好!这是老天爷赐下的福气,是你公公在天之灵保佑我贾家!”
    她一把拉住凤姐儿冰凉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从今日起,你搬回我院里来住,对外只说我离不得你,要你贴身伺候。”
    “一切饮食用度,皆从我份例里出。太医......让王太医来,只说我犯了旧疾。”
    贾母盯著凤姐儿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璉儿孝期满了之前,绝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至於以后,一切有我为你做主!”
    凤姐儿乖巧温顺的频频点头,心中却是大为窝火。
    明明是贾璉的种,还要如此偷偷摸摸。
    只不过,这个孩子的確来的不是时候。
    贾赦刚死一个多月,你就怀孕了,就算有太医能给出受孕具体的日子,也难掩悠悠眾口。
    贾母的心思她大概也猜的到。
    凤姐儿心中打著小算盘,这种事无论如何不能便宜了贾璉那个王八蛋。
    翌日,贾母的举动就把府里眾人看呆了。
    凤姐儿莫名被贾母招致身边服侍,贾母身子不適又请了王太医。
    只不过,贾母是贾府最高掌权者,她这么做,也没人敢说什么。
    贾母病了,贾璉自然要去探望。
    在贾母暖阁见到贾母之后,贾璉倒没看出贾母有什么异样。
    可一旁伺候的王熙凤,看自己的眼神,却明显火冒三丈。
    贾璉眉头微皱,不知道王熙凤又犯了什么病。
    屋內的贾政、王夫人、黛玉、宝玉三春等人都围在塌前。
    “我没事,王太医说只是累著了,静养些时日就好,凤丫头和我贴心,让她陪著我,璉儿。”贾母臥在塌上开口道。
    “老太太。”贾璉到了塌前,弯下身子。
    “即便你和凤丫头和离了,我们也是亲戚,是一家人,我留她在身边伺候,你没意见吧?”
    凤姐儿目光紧紧盯著贾璉,恨不得把贾璉碎尸万段。
    刚刚王太医已经为她把过脉,確认是喜脉无疑!
    头胎就让她如此偷偷摸摸,恐怕生下来还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老太太高兴就好,孙儿没意见。”贾璉看也没看王熙凤。
    贾母说了几句话,就把眾人打发走了。
    断七一过没几日。
    朝廷的旨意就下来了。
    景朝不似明清,更偏向於汉朝的袭爵制度,並非要守孝期满才能袭爵。
    时值寒冬,荣国府正堂院中香案早已设毕。
    闔府男丁女眷,自贾母以下,皆按品级著素服,屏息凝神,跪候於地。
    只听靴声颯沓,礼部堂官並一內监手捧黄綾圣旨,缓步而入。
    至香案前,南面立定,朗声道:“圣旨到,贾璉接旨!”
    贾璉趋步上前,於眾人最前叩首:“臣贾璉,恭请圣安!”
    “圣恭安。”
    一时间,满院寂然,唯闻宣旨声清越,字字如珠玉落盘:“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典隆敷恩,既劝功而懋赏......特命尔袭二等懋毅將军之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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