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著幼子知错能改,长子担当大任,周文清都处置得宜,心中颇为满意。
    “既已说清,便都散了吧。”他一挥手,目光扫过胡亥那张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的小花脸,眉头微蹙,“亥儿,隨你阿兄去把脸洗净,哭成这般模样,像什么话。”
    我还不像话!我都挨抽了,还不像话?!
    胡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一瘪,满脸写著“父王你果然不爱我了”的震惊与委屈。
    扶苏眼疾手快,赶在小弟那声酝酿中的嚎啕爆发前,一把將人揽住,温声哄著,另一手牵起安静的阿柱,带著一步三回头、抽抽搭搭的胡亥和其他兄弟,迅速撤离了“事故现场”。
    后院中终於清静下来,只余几位大人。
    周文清望著那一行远去的身影,尤其是胡亥那委屈巴巴、却强忍著不敢再闹的小模样,感慨的舒了一口气,总算把这小祖宗给按住了。
    嬴政一直留意著他,此刻顺势看了过来,唇角微扬:“周爱卿,因何嘆气呀?”
    嘆我终於名正言顺地把你家小儿子,这个秦二世抽了一顿,圆了我长久以来的愿望—— 这话当然只能在心里想想。
    周文清眼睛一转,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感慨,拱手道:“嘆大王麟儿凤女,皆承天家英气,肖似其父,来日长成,不可估量啊!”
    这个时候说点漂亮话,准没错!
    李斯见状,立刻判断出安全发言的时机已到,果断结束木桩状態,从容接话。
    “大王天纵英明,龙章凤姿,公子公主们自然灵秀天成,慧根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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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王翦抚掌大笑,声若洪钟,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李斯肩头,“今日真叫老夫开了眼睛周先生,有你的確管教娃娃也这般有章法,这场面真是难得一见啊!”
    李斯被拍得齜牙咧嘴,只能苦笑。
    嬴政含笑听著这些溢美之词,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周文清,扶掌笑到:“爱卿与诸卿所言,甚合寡人之意,只是……王老將军说难得一见?”
    他微微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恐怕未必吧?”
    嬴政稍稍向前踱了半步,离周文清更近了些。
    “周爱卿方才教诲亥儿时,曾言——唯有心性端正、勤勉向学、尊师重道者,方有资格入我门墙,而扶苏,你已许他保管戒尺,待束脩之日奉还,这师徒名分,算是定了。”
    周文清心头一跳,隱约觉得这话风不太对。
    果然,嬴政话锋再转:“至於胡亥……爱卿今日既已代寡人行了管教之责,手中又握著他主动奉上的『戒鞭』,往后他若再生事端,爱卿以此鞭教之,名正言顺,这孩子,看来也是赖定爱卿了。”
    周文清顿觉不妙——大王这顺杆爬的功夫也太嫻熟了!这是要让他无缝衔接,把皇家子弟全盘接收,开个“御用託儿所”的节奏?
    那可不行!光是想想日后要被一群身份尊贵、性格各异的小祖宗环绕,周文清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赶忙开口,试图抢救一下:“大王,臣身体虚弱,性情被懒,实在……”
    “爱卿莫急。”嬴政仿佛早料到他反应,抬手止住,神色愈发显得体贴而通情达理。
    “寡人岂是那等蛮不讲理的君父?若真將膝下所有孩儿,一股脑儿全塞到爱卿门下,让爱卿劳心费力、不得安寧……莫说爱卿辛苦,便是咸阳宫里那些御史言官的奏章,怕也能將寡人的御案给淹了。”
    他略作停顿,给周文清留出一点消化这“体贴”的时间,才继续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得让人难以反驳:
    “扶苏是长子,“扶苏是长子,將来……他的业师,自然需爱卿这般大才悉心教导,寡人才可放心,而胡亥顽劣,性情未定,亦需严加约束、耐心引导,爱卿既已接手,寡人最是安心。”
    “至於將閭、高,还有阴嫚那丫头。”嬴政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他们年岁尚小,不过开蒙而已,等他们长大,我自会帮他们另寻良师,绝不会累到爱卿。”
    “只是爱卿连这乡野间的孩童都能一视同仁,耐心教导,难道对寡人这几个还算伶俐的孩子,反倒要拒之门外?就当是……与村里那些娃娃们一般的进学,听听道理,识几个字体这般安排,爱卿……总不会再忍心推拒了吧?”
    周文清:“……”
    他望著嬴政那张写满“寡人已退让至此、思虑如此周全、你还好意思说不吗”的诚恳面孔,一时语塞。
    不忍心?怎么可能!我可太忍心了,我心疼我未来寥寥无几的清净日子!
    然而大王话说到这个份上,情理、道理、退路都被对方体贴地堵到了这个程度……
    他好像、似乎、確实……找不到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再坚决推拒了。
    周文清心中长嘆,知道这坑是跳定了,只得无奈地弯腰拱手,认命的妥协。
    “大王思虑周全,体恤臣下,文清……感佩於心,一切但凭大王差遣便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嬴政:“只是,大王,文清...臣尚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大王能够应允。”
    “哦?”嬴政眉梢微挑,“爱卿但讲无妨。”
    “臣斗胆恳请,能否將这拜师仪式,就放在臣眼下暂居的这处乡野院落中举行?此处虽无宫室巍峨,却见证了臣与公子最初的师徒缘分,亦是与这些村童讲学之地,於臣与公子,皆別具意义。”
    他略作停顿,才继续道:“臣知国礼不可轻忽,若虑及此处过於简朴,见证者寡,不足以彰公子之重,待日后归於咸阳,再补行盛大典仪亦无不可,臣此刻所请,实另有一层私心。”
    “是何私心?”嬴政问道。
    周文清望向村舍方向,声音温和:“臣客居此地,承蒙乡邻多方照拂,无以为报,唯有以浅薄学识,教导村中孩童识字明理,时日虽短,却已结下一段缘分。”
    “然而,臣终究是要离开的,届时,留下的几卷竹简字书,在这忙於生计的乡野,能有几个孩子坚持研读?又有几户人家,真能供得起一个读书郎?只怕不久之后,一切復归旧观,实在令人惋惜。”
    “若在此地为公子行拜师礼,並允村童阿柱同列,日后村人恍然知晓——”
    “此中震撼,或如一粒种子,让乡人孩童觉得读书上进非遥不可及,心中能存一念希望,此为其一。”
    周文清见嬴政神色专注,並未流露不悦之色,知是时机已至,可以旧事重提了。
    “大王。”他抬眼看向嬴政,目光变得郑重:“这也关乎臣对教化二字的一点浅见。”
    “爱卿又有见解?!”
    嬴政眼睛都亮了,表情略有些激动,一挥手道:“爱卿大可言明,这次不必拘谨迂迴了,直陈即可!”
    他可太喜欢这种不需要俸禄,就源源不断给他提供国策,还是名策的好爱卿了!
    是不用绕弯子了,如今自己在秦王心中的分量足够了,周文清一笑,然后说道:
    “臣以为,治国如烹小鲜,需明火,亦需文火,以吏为师固能整齐法令,然臣以为,於整齐划一之外,亦需使民有明。”
    见嬴政凝神倾听,他便继续道:“此明非是令其博古通今、议论朝政,而是使黔首略识文字,知晓朝廷法度为何如此;通晓最浅显的数算,於市井交易、田亩计量时不易受欺;明白最基础的道理,知晓勤耕可饱腹,战功可显荣,遵纪可避祸。”
    “如此之民,有三利。”周文清伸出三指,其一,吏治更畅,民知法理,乡讼自减,奸猾难欺,政令推行阻力大减,昔日商君徙木立信,正赖民『知』有赏必信。
    其二,兵源更优,士卒能识旗鼓號令,战场便是如臂使指之锐,老將军深知,一支能『读懂』军令的百人队,可胜懵懂千人。
    其三,”他看向嬴政,语气沉静有力,“此乃固本之策,百姓心中有耕读立身、军功改命之盼,便会自发维护此秩序,民心所向,方是江山最稳固的基石,愚民如积薪,暂可压伏,却易藏火;导民向明如疏渠,既能灌溉,亦可泄洪。”
    “臣所言开智,非是启其爭辩之心,而是铸其安身立命、拥护王化之器,民智渐开而导之有道,方可由『慑服』渐入『心悦』。”
    周文清看嬴政的表情逐渐鬆动,补上卡在他心坎上的最后一击,慷慨激昂道:
    “如此,大秦传之万世,未必不可期啊!”
    完!子澄兄怎么又不打招呼,直接莽上去了!
    李斯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以为此议虽妙,却关涉国策根本……
    他正急速思索如何委婉帮衬,或至少將话题圆得更加稳妥,不料——
    “哈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浑厚开怀的笑声骤然响起。
    他抬手虚点著周文清,眼中光华流转:“好你个周文清,寡人看你是摸准了寡人这颗想要奠定万世基业的心,故而每有所諫,总能直击要害,让寡人无从反驳啊!”
    此言一出,不止李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一旁向来爽朗的王翦老將军都几不可察地抖了抖眉毛——这话里的分量,可著实不轻。
    然而嬴政笑声渐歇,面上並无慍色,反而目光深深看著周文清,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遇见知音的痛快。
    “说得好!大秦欲传之万世,岂能仅靠律令之严、刀兵之利?民心真正归附,方是那水火不侵、刀枪难破的铜墙铁壁!此议,甚合寡意,当纳!”
    “大王圣明!”
    “此乃固本培元之长策,臣等钦服!”
    李斯与王翦的反应堪称训练有素,几乎在嬴政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便已同步趋前,衣袍拂动,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触地,拱手行礼。
    那速度、那弧度,简直像用尺子量过。
    不是,这俩人……私下练过?
    周文清还保持著方才陈述时的拱手姿势,被这突如其来的“標准化动作”弄得眨了下眼,表情犹豫。
    那……我是不是也得赶紧隨一个?不然显得我多不合群似的!
    这念头刚闪过,他膝盖才微微一动,还没弯下去——
    一只手已稳稳托住了他的肘部,將他的动作截停在“欲跪未跪”的尷尬姿势上。
    周文清悄悄瞥向李斯两人,他们已经利落起身,垂手肃立,一副我们什么都没看见的恭谨模样。
    得,还是没跟上队形!
    “爱卿不必多礼。”嬴政脸上带著未尽的笑意,似乎觉得周文清对这些小细节的纠结模样颇为有趣,故意含糊了问:
    “爱卿方才说,此为其一其二,究竟为何?寡人,可是好奇得很吶。”
    其二?什么其二? 周文清面上掠过一丝茫然。
    他以为嬴政没听清关於兵源优化的部分,不假思索地顺著之前思路脱口而出:“这其二,便是兵质更优,士卒若能通晓旗鼓號令……”
    “誒——”嬴政拖长了声音打断,眼中笑意更深,调侃之色几乎满溢出来。
    “周爱卿怎地又说一遍?寡人问的,是你那份『私心』的其二。”
    他略微倾身,语气带著玩味,“方才所諫,寡人已纳,但爱卿此刻若想再论……寡人倒也不吝奉陪。”
    周文清:“!!!”
    他可不想奉陪!
    周文清立刻转变脸色,从善如流地接道:“臣愚钝,这其二嘛,实是些不足掛齿的俗念。”
    周文清的目光又转向村庄的方向,声音柔和下来。
    “刘婶他们终归是扎根於这村子的,那些孩子,与臣总归有一段师徒缘分,將来若真遇到难处,凭著这段香火情,他们或许能多一条路,多一点胆气,而臣……也绝不会不认他们这些『记名弟子』。”
    怎么可能不认呢?这是他早早播撒下去的……种子。
    民智开化的种子。
    嬴政静听至此,目光在周文清坦荡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讚嘆。
    他这位周爱卿,谋国而不忘微末,重义而念旧情。
    “爱卿思虑深远,存心仁厚。”嬴政頷首,慨然应允,“便依爱卿所言,拜师之礼,就在此举行,届时,让村中向学孩童皆可观礼,至於咸阳典仪,日后补行不迟。”
    ………………
    尘埃落定,紧绷的气氛终於鬆弛下来。
    周文清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一阵空虚。
    一大早上折腾这一通,又是按著小霸王行家法,又是与君王论国策,精神高度紧绷之下,他竟完全忘了进食这回事,肚子都开始抗议了。
    下意识抬手按住了隱隱作痛的腹部,他悄悄抬眼,瞟了瞟气定神閒的嬴政。
    大王!您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臣子饿著肚子为您管教孩子、谋划国策,这简直是苛待!是压榨!
    大王虐待臣子啦!
    莫名理解了周文清眼神中控诉幽怨的嬴政:“……”
    嬴政对上那眼神,眉梢微挑,恍然道:“爱卿这是……腹中空乏了?”
    他面露愧色,摇头轻嘆:“確是寡人疏忽,让寡人想想,究竟为何要在朝食时辰,將眾人都聚在这后院,害的爱卿饿肚子……”
    他话音微顿,目光悠悠扫过周文清渐僵的脸,语气越发温和:“好像是因为今日晨时,似有人『步履轻捷』,身形鬼祟的向著院门去……”
    周文清:“!!!”
    “大王!”他急声打断,脸上堆起诚恳的笑,“些许小事何必再提,固安兄想必也饿了,不如……不如先用朝食?”
    说著,他已拽住身旁李斯的衣袖,冲嬴政匆匆一礼:“臣等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便拉著尚未完全回神的李斯,脚下生风地溜出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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