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朝食,安抚好轆轆飢肠,周文清將扶苏与阿柱单独唤入房中。
    “阿柱,”周文清温声开口,示意他走近些,“今日之事,如你所见,桥松虽比你晚来我身边几日,但他毕竟年长,根基扎实,行事也稳妥持重,往后在课业与处事上,都能多照应你。”
    他顿了顿,眼中含著一丝歉意,“这首徒之名,先生属意桥松,这並非因为你不如他,而是出於诸多考虑,这是最妥当的安排,你……可明白?”
    阿柱是第一个跟隨他、全心信赖他的孩子,如今却不能成为首徒,儘管阿柱此刻尚且不懂这名分背后的深意,但周文清觉得,这话必须由自己亲口说明。
    他担心若將来阿柱从旁人口中辗转知晓,本就有著出身上的差距感,再加上此事,日后化万一作哪怕零星的彆扭、自卑——那都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先生,我明白的。”少年声音虽稚嫩,语气却认真,他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先生语气中的歉意。
    阿柱並不觉得先生有哪里对不起他,他仰著头,显得天真又执拗。
    “且不说桥松哥哥本就对阿柱多有照抚,就说先生早已言明,考校弟子,如此便无先后之分,桥松哥哥比我学识好,他做先生的首徒,必不会玷污了先生之名,阿柱服气的。”
    他顿了顿,眉眼舒展开,甚至露出一点明亮的笑意:
    “先生不嫌我出身乡野,依旧愿意教我,阿柱心里只有感激,若先生觉得我会因此计较——”
    他眨了眨眼,语气里透出几分这个年纪独有的坦率倔强:“那才是小瞧了阿柱呢!”
    周文清哑然失笑,他揉了揉阿柱的小脑袋。
    “是先生想岔了,阿柱比先生想的更明事理,不过今日叫你们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周文清脸色一正,將意图明日为他们举办拜师礼的事说了出来。
    扶苏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快接受了,阿柱就显得有些兴奋不已。
    “阿柱。”周文清叫住嘴咧到几乎合不上的小人: “我想你已经察觉到了,我会带你同去咸阳,只是动身之期有些紧,定在三日后。”
    “三日后?”阿柱有些意外,隨即用力点头,“阿柱明白了,我会好好同阿爹阿娘告別。”
    “还有一事,阿柱。”周文清停顿了一下。
    阿柱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悄悄瞟了身旁的扶苏一眼,心里有点小小的疑惑。
    先生今日单独叮嘱他的事情好像格外多些,往常更多时候是叫桥松哥哥的。
    难道是因为年关將近,自己又要长一岁,所以先生觉得更能指望上他了?这念头让他心里美滋滋的。
    “你桥松哥哥,”周文清看著他,缓缓说道,“其实名唤扶苏。”
    “哦,”阿柱下意识地点点头,心想原来桥松哥哥改名字了,怪不得先生不那样叫他了。
    等等,不对,扶苏?
    阿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住,眼睛一点点睁圆,透出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看看扶苏,又看看周文清,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点犹豫和小心翼翼,咽了咽口水,小声提醒道:
    “桥、桥松哥哥……你、你改的这个名字……好像……好像是有避讳的,你……知道吗?”
    扶苏看著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歉意,但仍是清晰而肯定地点头,温和答道:“我知道的,阿柱,但我不需要避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也並未改名。”
    轰!
    阿柱被先生夸讚过无数次聪颖的小脑瓜,险些彻底陷入了死机状態。
    他不是没猜测过“桥松哥哥”的身份或许不同寻常,那份自然而然的贵气与见识,早已超出了寻常乡间少年的范畴。
    可是……公子扶苏?
    每日与他一同念书、温和地为他讲解疑难、甚至还会顺手帮他拍掉身上草屑的桥松哥哥,是公子扶苏?!
    “啊……”一声极轻的、近乎梦囈般的嘆息从阿柱唇间逸出,他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阿父……阿母……儿子……儿子可真是出息大发了……”
    能给公子扶苏做师弟……
    那先生刚才竟然还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这个世界,好像突然变得有点不太真实……
    “阿柱?阿柱!”周文清伸手在眼神发直、仿佛魂游天外的小弟子眼前晃了晃,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依旧没能把他的魂儿给唤回来。
    糟了……好像一下子灌得太猛,把孩子给冲懵了。
    周文清无奈地收回手,有点訕訕地看下扶苏:“咳……这个……我是不是说得有些直白了?”
    扶苏眼神飘忽了一瞬。
    何止有些直白,简直是太直白了!
    “先生坦诚相告,自是光明磊落,阿柱师弟只是骤然听闻,需要些时间缓缓神,稍后……”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了些,“弟子会再与他细说。”
    孩子们之间的事,周文清还是交给他们自己解决,虽然……也並不能完全算是孩子们之间的事。
    但一个时辰后,周文清准备动身回村,再去寻两个孩子时,阿柱已恢復了常態,只是脖颈间多了一条不起眼的红绳,隨著他低头的动作若隱若现。
    周文清虽留意到了,但眼下拜师礼的筹备、对刘婶的交待、知会乡亲等诸事繁杂,实在无暇细问,只將两个少年安顿进马车,便与嬴政、李斯、王翦一行人朝村子行去。
    值得一提的是,周文清这次选择骑马回去。
    连胡亥那小豆丁都骑过小马了,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骑术,早晚或许用的到,这返程路並不远,是难得的练习机会,何况原身应当是会骑马的,不然李一当初也不会在院中备下两匹快马。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骑马可比闷在马车里瀟洒多了!
    那些话本里的江湖侠客、传奇游侠,哪个不是骏马轻驰,衣袂飞扬?周文清早就嚮往的很。
    “大王,”他整了整衣袖,力求姿態飘逸,“文清想骑马回去。”
    所以嬴政虽眉头微蹙,流露出一丝“你確定?”的顾虑,但见他坚持,终是頷首默许,只是背著他悄悄的吩咐下去:“挑最温顺的那匹棕马给他。”
    没有高桥马鞍,没有双马鐙,连新制的蹄铁也暂时不能显露於人前,於是,当侍从牵来那匹格外温驯的棕色牝马时,周文清面对的是最原汁原味的挑战——除了一个鞍垫外,几乎算得上是“裸骑”。
    马牵过来之后,周文清定了定神,回忆著身体深处那些縹緲的本能,左手握韁,右手轻按马背,脚下发力一纵——利落地翻身而上,坐得稳稳噹噹。
    “嚯!”王翦在一旁看得分明,粗眉一扬,“周先生这上马的架势,乾净!漂亮!”
    周文清心里暗暗鬆了口气,感谢原主这点“面子功夫”足够扎实。
    可这庆幸没持续几息,棕马刚迈开步子,那毫无缓衝、直接透过薄薄鞍垫传来的顛簸感,就让他腰腹一僵,双腿下意识地紧紧夹住了马腹。
    “放鬆!周先生,您这绷得比弓弦还紧,马都让您硌得不自在了!”王翦洪亮的嗓音立刻从旁响起,带著武將特有的直率,“腰胯跟著它动,当自个儿是水,顺著它的浪头!”
    周文清听得嘴角微抽,心里那点“侠客梦”在现实的顛簸和王老將军的咆哮中摇摇欲坠。
    他尝试放鬆,但那感觉就像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努力站稳,腰、腿、臀无一不在暗中较劲,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著不適。
    这和我想像中不一样啊!
    短短一程路,周文清却觉得格外漫长,待到村口那棵老槐树终於映入眼帘,他几乎要热泪盈眶。
    棕马听话地停住,他试图瀟洒地下马——腿一软,差点没直接出溜下去,幸亏及时扶住了马脖子。
    “如何?”嬴政已下车行至近前,语气平淡。
    “……畅快。”周文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嬴政看著他咬牙强撑的样子,唇角微勾,“那下次……”
    “下次还是坐马车吧!”
    江湖太远,顛簸太狠,突然觉得骑术也没那么重要了,还是马车好,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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