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虎叛逃的事,在安北城闹出的动静,最后以一种诡异的姿態平息。
    周通拿到了刘虎私通匈奴的铁证,陈虎则顺利的接管了城防营剩下的兵士,將西城门完全控制住。
    一场可能引发军中动盪的危机,被李牧在幕后悄悄化解。
    安北城,又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静心苑內,更是安静的有些过分。
    几十个新招的流民在黑塔的带领下,每天卯时出工,酉时收工,把最后二十亩盐碱地也翻整播种完了。
    绿油油的旱麦苗破土而出,给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染上了一点生机。
    沈清月站在田埂上,望著那片绿意,几日来紧张的心情,难得放鬆了一点。
    “你的法子,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她轻声开口,话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信赖。
    李牧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新生的麦苗上。
    “麦苗长得再好,也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收。”
    他的话很平淡,却让沈清月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府库里剩下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沈清月转过身。
    李牧伸出手指算了算:“我们加上黑塔他们,现在一共五十八口人。”
    “就算每人每天只吃两顿稀粥,一天也要吃掉將近一百斤陈米。”
    “我们从静心苑库房里找到的存粮,加上陈虎將军送来的,满打满算,还能吃十天。”
    “十天。”
    沈清月重复著这个数字,刚刚看到麦苗的好心情一下子没了。
    生存的压力,沉甸甸的又压了回来。
    “我会再去找陈虎將军……”
    “没用的。”李牧打断了她,“他已经帮的够多了,再多,就是给周通留下话柄。周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们不能把他当傻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黑塔从城里回来了。
    他一脸焦急,还没站稳就开口报告。
    “李公子,城里不对劲!”
    “粮价,又涨了!”
    黑塔喘著粗气,把他在城里的见闻说了出来。
    “三天,就三天!糙米的价格翻了一倍!城里最大的粮商赵家,已经关了三家粮铺,说是没粮了。可我亲眼看见,他们店里的粮仓满的都快溢出来了!”
    “现在城里那些没存粮的百姓,都快疯了!”
    赵家……囤积居奇。
    李牧对这个名字有了印象。
    这是典型的发国难財,也是王朝末年常见的景象。
    战爭和饥荒,永远是商人赚钱的好时机。
    “我知道了。”李牧应了一声,转头对沈清月说,“看来,我们想买粮也买不到了。”
    沈清月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本以为解决了魏明和刘虎,就能在安北城得到喘口气的机会。
    没想到,战场上的刀剑虽然暂时远去,饭桌上的危机却来得更快,也更要命。
    “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李牧该怎么办。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田边,抓起一把被他改良过的黑褐色土壤,感受著其中的湿润和鬆软。
    “地是活的,人也是活的。”
    “总有办法。”
    第二天,李牧没有待在静心苑,而是独自一人去了安北城外。
    沈啸虎的身影,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
    这位镇北军少將,对李牧的戒备从未消除。
    他始终无法理解,自己的姑姑为什么会对一个来歷不明的太监这么信任。
    这个太监的手段又狠又准,一点也不像个宫里出来的人。
    这人更像……一个披著太监皮的怪物。
    城门外,一队来自更北边张掖郡的商队正围著几辆破车唉声嘆气。
    他们的一辆货车车轴断了,几匹用来拉车的骡马也病倒在地,口吐白沫,一副活不成的样子。
    商队的人正架著一口锅,煮著什么东西。
    一股土腥味混著寡淡的香气,飘进李牧的鼻腔。
    李牧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到锅里翻滚著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块茎,形状不规则。
    一个商人用木棍戳了戳,捞起一个,吹了吹气,便直接啃了起来,满脸都是嫌弃和无奈。
    沈啸虎在远处停下,看著李牧走向那群落魄的商人,眉头拧成一团。
    这个太监,又想做什么?
    “店家,你们煮的这是什么?”李牧走近,语气平和的问。
    为首的商人警惕的看了他一眼,见他衣著普通,不像什么有威胁的人物,才瓮声瓮气的回答。
    “土疙瘩!山里挖的,没毒,就是不好吃,跟啃土差不多。没办法,粮食吃完了,只能拿这个充飢。”
    李牧猜到了这是什么。
    可当他亲眼看见,心臟还是猛地一跳,他强行压下激动,脸上没露出一点异样。
    土豆!
    这个世界的歷史拐了个弯,但居然还是出现了这种东西!
    看这些商人的样子,他们完全不知道这土疙瘩的真正价值,只是把它当做填肚子的贱东西。
    李牧压下心底的波澜,脸上不动声色的问。
    “这东西,人能吃,猪应该也能吃吧?”
    商人愣了一下,隨即答道:“那肯定能!猪哪有那么挑嘴。”
    “我家里养了几头猪,正愁没东西餵。”李牧指了指他们车上剩下的几袋土疙瘩,“你们这些,我全要了,开个价吧。”
    商队的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覷,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玩意儿,狗都不怎么吃,竟然有人要买去餵猪?
    为首的商人眼珠子一转,重新打量起李牧,试探著说:“这可是我们辛辛苦苦从山里挖出来的……要不,一袋五十文?”
    “餵猪的东西,你卖我五十文?”李牧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嘲弄。
    “一袋十文。你卖,我全拉走。不卖,我扭头就走。你自己想想,是把这些占地方的土疙瘩换成铜钱实在,还是拉著它们到处跑实在。”
    商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牧说的是实话,这些东西分文不值,还占著本就破损的货车空间。
    “十五文!不能再少了!”商人咬牙道。
    “成交。”李牧爽快答应,他不想再浪费时间。
    “另外,”李牧又掏出五十文钱,放在商人手中,“告诉我,你们是在哪里挖到这些东西的,画个大概的地图给我。”
    商人拿到钱,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不仅把没用的垃圾卖掉了,还额外赚了一笔。
    他立刻找来纸笔,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標明了他们发现这种土疙瘩的山谷位置。
    交易完成,李牧让隨后跟来的张龙安排人手,將这几百斤土豆全都运回静心苑。
    沈啸虎再也按捺不住,大步流星的冲了过来。
    “李牧!”
    他的声音里压著火。
    “府库只剩十日之粮,你拿钱去买餵猪的烂泥疙瘩?”
    “你这是拿所有人的命开玩笑!”
    这位少年將军的质问,声色俱厉。
    李牧只是平静的看著他。
    “沈將军,有时候,餵猪的东西,比给人吃的金贵。”
    “你……”沈啸虎一时语塞。
    这是什么歪理!
    他胸口起伏,觉得李牧这行为简直不可理喻。
    “简直是胡闹!”
    李牧不再理他,转过身,看著那些被装上板车的土豆,眼神里透著一股火热。
    他懒得解释。
    等到这些土疙瘩在几个月后,以亩產数千斤的姿態出现在这片土地上时,所有的质疑都会被碾碎。
    回到静心苑,沈清月也对李牧买回一堆土疙瘩感到不解,但她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默默的看著李牧指挥黑塔等人,將一片刚平整好的土地专门划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把那些土豆切块,拌上草木灰,然后种进地里。
    整个过程,李牧亲力亲为,严肃的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种完土豆,李牧並没有停下。
    他站在院子里,目光缓缓移向远处安北城那斑驳的城墙。
    城墙很高大,但许多地方的砖石已经风化、剥落,露出了里面的夯土。
    一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慢慢清楚起来。
    安北城,不能仅仅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它必须成为一个坚固的堡垒。
    一个能够抵御饥荒,抵御匈奴,甚至抵御朝廷的根据地。
    想要坚固,就需要更强的城防。
    想要城防,就需要……水泥。
    他转身,叫来刚刚忙完的张龙和赵四。
    “张龙,你带几个人,去城西的山上。”李牧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种有明显层状纹理的石头。
    “找这种青灰色的石头,有多少,给我运回来多少。”
    他又看向赵四。
    “你去河边,挖河床下的那种黏土,不要表面的,要下面发青发粘的。同样,越多越好。”
    张龙和赵四看著地上的鬼画符,又看看李牧,满头雾水。
    “李公子,要这些石头和烂泥巴干什么?”张龙忍不住问。
    李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没有解释,只是下达了命令。
    “这是命令。去办吧。”
    两人不敢再问,立刻领命而去。
    沈清月和沈啸虎站在不远处,看著这完全看不懂的一幕。
    买土疙瘩餵猪,挖石头,掘烂泥……
    这个太监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沈啸虎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发现所有的事情,都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而李牧,只是负手而立,凝望著西方天际。
    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著一座座高耸的石灰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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