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气氛瞬间僵冻。盟军代表们面露惊诧,不少人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种“不符合国际惯例”的强硬姿態感到意外甚至不满。华夏方面的代表中,有人面露快意,有人则与何应清一样,显出担忧。记者区的骚动达到了顶点,镁光灯闪烁得如同暴风骤雨,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正在见证一个超出脚本的歷史瞬间。
    何应清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他再次凑近,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带著前所未有的急切:“景公!接过来!签字!仪式必须完成!个人恩怨暂且放下!你要让这么多年的牺牲,让今日的胜利,都因你一时之愤而蒙上阴影吗?你要让国际社会看我们的笑话吗?”
    李宇轩依旧没有看何应清。他的目光扫过冈村寧次,扫过那排日军將领,最后似乎落在了虚无的空气中,那里仿佛站著无数无声的幽灵。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略高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愤懣,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我没资格替枉死的冤魂原谅你,也没兴趣接你这纸轻飘飘的认罪书。”
    他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竭力控制著什么:
    “今日你跪也好,降也罢,华夏的血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话音落地,如同重锤击打在每个人心上。那些惨痛的歷史画面,隨著这控诉般的话语,瞬间具象化在在场许多华夏人心头,不少人眼圈泛红,紧握拳头。
    李宇轩的目光终於转动,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回到面前僵立的冈村寧次身上,那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將空气冻结:
    “若不是守著这受降的规矩……”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来自地狱的森冷:
    “今日在场的日本人,一个都走不出这礼堂。”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是一个亲眼目睹过、亲身体验过那场浩劫的人,內心深处最真实、最血腥的念头。
    冈村寧次的身体晃了晃,像风中残烛。他捧著投降书的双手抖得厉害,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死亡的阴影,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
    何应清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后背的军装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几乎是半站起身,凑到李宇轩耳边,用急促而沉重、却又极力维持著冷静的声音,字字敲打:
    “景公!看著我!”他迫使李宇轩將一点点视线转向他,“我知你恨!举国上下谁不恨?我难道不恨?可今日你站在这里——不,坐在这里,你不是李宇轩!你是华夏!你是四万万同胞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代表!起身,接下这纸书,不是原谅,是让他们彻底低头!是让全世界通过这些镜头看见,是我华夏贏了!我们逼得他们无条件投降!”
    他抓住李宇轩紧握的拳头,用力捏了捏,试图传递力量和清醒:
    “若因个人之恨,失了礼仪,失了风度,那才是真正让牺牲的將士血白流,让无辜死难的百姓魂难安!我们会从胜利者,变成不懂规矩的野蛮人,让盟邦侧目,让仇者快意!景公,三思!大局为重!这体面,这尊严,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摔不起啊!”
    何应清的话语,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李宇轩被仇恨和痛苦充斥的心湖上,激起剧烈震盪。他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何应清。这位同僚眼中,有焦急,有恳求,有对他个人情绪的理解,但更多的是对国家尊严、对这场仪式象徵意义的绝对维护。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瞥向台下。那里,坐著许多身著军装的华夏军官,年轻的,年长的,很多人身上带著伤,眼中也燃烧著熊熊恨火,但他们依然坐得笔直,保持著军人的仪態,守著这场仪式的庄重。他们的目光,也聚焦在这里,有的带著同样的挣扎,有的则流露出对他此刻行为的担忧或不解。
    是啊……恨,可以深入骨髓。但今日,此刻,这个位置,承载的东西太重了。
    他代表的,不是他李宇轩个人的血仇。
    是浴火重生的国家。
    是忍辱负重十四年的民族。
    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用生命换来的、一个昂首接受敌人投降的权利。
    如果他因个人宣泄而搞砸了,那么歷史书上会怎么写?后人会怎么评说?那些牺牲,会不会因此被蒙上一层“不完美”的阴影?
    冈村寧次依旧双手高举著投降书,那枯瘦的手臂已经开始剧烈颤抖,投降书在他手中瑟瑟作响,仿佛隨时会散落。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侵华日军总司令,此刻卑微如螻蚁,恐惧如待宰羔羊。
    何应清再次轻轻推了推李宇轩的手臂,眼神里的催促已近乎哀求。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秒。
    李宇轩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进入胸腔,带著礼堂里浑浊的空气,带著歷史的尘埃,带著无数亡魂无声的注视。再睁开眼时,眼底那抹赤红的狂怒並未消失,只是被强行压入了更深的冰层之下,覆上了一层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寒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军装隨著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起身的瞬间,他仿佛听见了无数声音——欢呼?哭泣?嘆息?或许只是幻觉。
    他站直了身体,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桿寧折不弯的枪。然后,他抬起手,伸向那叠几乎要递到他胸前的投降书。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冰冷的、令人作呕的触感传来。那不是纸的温度,是记忆里鲜血的粘稠,是焚尸烟火的呛人,是刺刀捅破肉体的闷响。他几乎是捏住了那叠纸,五指收拢,力道之大,让脆弱的纸页边缘瞬间发皱、变形。
    他接过了投降书。
    没有看冈村寧次,也没有看那纸上的文字。他的目光越过面前这颗低垂的、花白的头颅,望向礼堂后方那面巨大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然后,他拿著那份被他捏得有些变形的投降书,转身,稳稳地坐回了主位。
    坐下时,他將军帽的帽檐,向下,轻轻压了一压。
    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一个无声的句点。
    何应清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鬆弛。他立刻示意旁边的副官,將准备好的钢笔递上。
    李宇轩接过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投降书需要中方主官签字的位置上方。墨黑的笔尖,在雪白的纸页上投下一点阴影。
    他顿了顿,然后,用力地、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力透纸背,凌厉如刀。
    仪式继续。训话,交换文书,日军代表退场……后续的流程,李宇轩像个精准的机器一样完成,脸上再无多余表情,只有一片深寒的平静。
    当冈村寧次等人在宪兵押解下,垂头丧气地走出礼堂侧门时,全场响起了压抑已久的、低沉的欢呼和掌声。许多人泪流满面。
    李宇轩没有鼓掌。他依旧坐著,目光投向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些消失的背影。
    许久,直到何应清低声提醒,他才缓缓起身,在眾人簇拥下,走下受降台。
    走出礼堂,九月金陵的阳光有些刺眼。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隱约的市声,那是劫后余生的人们,在继续生活。
    李宇轩站在台阶上,抬头望了望天空。那片淡灰的蓝,似乎清明了一些。
    他伸手入怀,想摸烟,却摸了个空——仪式前,何应清特意提醒他,场內绝对不能吸菸,他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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