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当晚,金陵城还沉浸在灯火与欢笑声中。秦淮河畔飘起久违的歌声,夫子庙前聚集著谈论胜利的人群,哪怕路灯昏暗、建筑残破,那股压抑了八年的、劫后余生的喜悦,依旧如同衝破冻土的春草,顽强地瀰漫在金陵的秋夜里。
    然而,距离这喧腾仅几条街的原外交部公馆內,却是一片沉静。李宇轩站在书桌前,檯灯只照亮了桌面一隅,將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墙上,拉成一道沉默而沉重的阴影。窗外隱约的欢庆声飘进来,反而衬得室內更加寂静。他面前摊著电报纸,手中的钢笔悬停良久,墨跡几乎要在笔尖凝结。
    副官悄声进来换了次茶,见將军仍是那个姿势,连呼吸都放得更轻,掩门退了出去。
    终於,李宇轩落笔了。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又像是刻意將翻涌的心绪死死压进这寥寥数语之中。电文极短,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寻求理解,只有直白到近乎冰冷的承担:
    “受降台失態,是为臣之过,愿领任何责罚。李宇轩。”
    写罢,他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將电报纸对摺,再对摺,装入特製的加急密电信封,亲自用火漆封缄,盖上自己的私章。做完这一切,他才扬声唤来副官,声音有些沙哑:“即刻发出,最高密级,直呈大队长官邸,不得经任何中转。”
    “是!”副官双手接过,触手感受到火漆的微温,心中一凛,不敢多问,快步离去。
    电报穿过浓重的夜色,飞越尚未完全平息战火的国土,数小时后,抵达了山城那座位於高处的官邸。
    山城,大队长官邸。书房里的灯还亮著。大队长並未如外界想像般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中,他正背著手,站在那面几乎覆盖整面墙的全国军事地图前。地图上,红色、蓝色、黑色的箭头与標记错综复杂,许多地方还贴著小小的、標註著部队番號和指挥官姓名的手写纸条。抗战的硝烟刚刚散去,另一场关乎江山谁属的棋局,已经在他心中悄然布子。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区域——东北、华北、华中——缓缓移动,眉头微蹙,目光沉静如水,深处却潜藏著暗流。侍从室主任陈不累垂手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控制得极轻,他知道,这是大队长思考最重大决策时的状態,不容丝毫打扰。
    就在这时,机要秘书轻轻叩门,手捧一份刚刚译出的加急密电,步履匆忙却刻意放轻地走了进来,在陈不累耳边低语几句。陈不累脸色微变,接过电文,略一犹豫,还是走上前去,低声道:“校长,南京李总长急电。”
    大队长“嗯”了一声,目光並未离开地图,只是伸出手。陈不累將电文递上。
    大队长接过,就著檯灯的光线展开。目光扫过那短短一行字,指尖微微一顿。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鸣钟指针规律的嘀嗒声。陈不累的心提了起来,他深知这位领袖对仪式、规矩、尤其是国际观瞻的重视,更清楚李宇轩此刻“失仪”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他几乎预见到一场雷霆之怒即將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並未出现。大队长只是將那页薄薄的纸又看了一遍,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但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意外,有思索,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瞭然。他太了解李宇轩了。
    这个只比自己小三岁、从小在溪口老家一同摸爬滚打起来的心腹爱將,既非怯懦畏事之辈,更不可能在如此国之大典、青史留名的时刻,去搞什么故作姿態、沽名钓誉的把戏。李宇轩的阴沉、算计,那是对外人和政敌的,对自己,他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份直白甚至有时显得不够圆滑。他若说“失態”,那必然是情难自禁,而非刻意为之。
    问题恰恰在於这“情难自禁”。大队长缓缓转过身,將电文轻轻放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著。李宇轩的身份太过特殊了。他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嫡系,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甚高,这是他的根基。但他与桂系巨头李宗人私交甚篤,两人在北伐和抗战中多次合作,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同时,因为战区和接收工作的需要,他与中共方面的一些人员也保持著必要的、甚至是较为顺畅的往来。这就使得李宇轩始终处於多方势力交织的漩涡中心,像一根坚韧却又可能被各方力量拉扯的纽带。
    这份“失仪”,若被党內倾轧的对手尤其是与桂系不睦的cc系,或者那些看不得“浙江帮”坐大的元老或者有意挑拨离间的国际势力抓住,加以渲染和曲解,那就绝不是一句“个人情绪失控”能轻轻揭过的了。他们完全可以说:李宇轩在受降台上对日酋“心软”、“下不了手”,是因为他与各方关係曖昧,想给自己留后路,甚至是对抗战胜利后的政治格局心怀异志!这种诛心之论,在波譎云诡的战后政治空气中,杀伤力是致命的。
    “敬之那边,有什么详细报告过来吗?”大队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陈不累立刻答道:“暂时还没有详细报告,只有仪式顺利完成的常规简报。但侍从室二组从金陵站得到一些零碎消息,提到仪式过程中……李总长似乎迟疑了片刻,才起身接投降书,现场气氛一度有些……紧绷。不过目前尚无具体细节和影像流出,盟国记者那边暂时也安静。”
    大队长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累,磨墨。”
    “是。”陈不累立刻上前,在书桌一角铺开宣纸,注入清水,取出一方上好的徽墨,缓缓研磨起来。墨香渐渐在空气中散开。
    大队长提起一管狼毫笔,蘸饱了浓墨,略一凝神,便在雪白的宣纸上挥毫而就。他的书法向来以劲挺凌厉著称,此刻笔下更是力透纸背,字字如刀:
    “敬之,台侧插曲,唯你我几人知。即日约束左右,凡泄一字,军法从事。金陵军统站归你调遣,暂扣所有记者胶捲,查禁坊间流言。此事你自行处置,我信你。”
    写罢,他审视一遍,在末尾签名处,又重重画了一个圈。这个圈,是他与少数几个核心心腹之间约定的最高暗號,意为“事急从权,可先斩后奏”。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权力。
    “即刻封缄,用我的私人火漆。派专机,连夜飞金陵。记住,”大队长看向陈不累,目光锐利,“必须亲手交到何应亲本人手上,不得经任何公文渠道,不得假手第三人,包括金陵的侍从室人员。你亲自安排可靠的人去办。”
    “明白!我立刻去办!”陈不累肃然应道,小心地吹乾墨跡,將手令装入特製信封,躬身退出。他知道,校长这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方式,將金陵的事態控制在小范围內,並且將处置权完全交给了在现场、且与李宇轩关係密切的何应清。这是典型的“大队长风格”:疑人不用,用人时给予全权信任,但事后考核也极其严苛。
    处理完手令,大队长並未休息。他走到电话旁,摇动了一个特定號码的专线。“雨浓来一下。”
    不多时,军统局副局长戴利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书房门口。他身材不高,面容平凡,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书房里只开著一盏檯灯,將大队长和他的身影拉得頎长,投射在背后的地图和书架上,光影交错,气氛压抑。
    “大队长。”戴利微微躬身。
    “金陵的事,听说了?”大队长没有回头,依旧看著地图,指尖在“金陵”的位置点了点。
    “略有耳闻,细节尚不明晰。”戴利回答得谨慎。他的消息自然比陈不累更快更细,但他深知在领袖面前,什么该说,什么该点到为止。
    “帮景行兜著。”大队长转过身,语气平淡,却带著山岳般的威压,“不管是中央社的记者,还是路透社、美联社的,拍了的胶捲,想办法处理掉。市面上要是有人敢议论,敢传播,不管他是桂系派来打听消息的,还是中共地下党想趁机搅混水的,先扣了再说,不必请示。”
    “是!卑职明白。”戴利立刻应道。这种事,军统做起来驾轻就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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