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腊月初三,距离东北解放刚好一个月整。
    火车吭哧吭哧地往前开著,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雪原,偶尔能看见冒著烟的厂房,匍匐在灰白的天际线下。
    车厢里呵气成雾,大多数人都裹紧棉大衣,靠著椅背昏睡,尤其是像他们这种从南方初次北上的人,更是瑟缩成一团。
    霍冲头顶著狗皮帽子,靠在车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道越来越近的灰色轮廓。
    山峦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硬朗,铁铸一般,不知怎么,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
    过了山海关,有事找本山,买水泥找乔杉!
    他一个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在这安静的车厢里,那点笑声显得有点突兀,胳膊肘立刻被人轻轻捅了一下,霍冲转过头,对上了宋令仪的眼睛。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著脸看他,压低了声音问:“笑什么呢,霍冲?”
    霍冲赶紧抬手掩了一下嘴,乾咳一声:“没什么,想到点高兴的事。”
    宋令仪点了点头,板著脸提醒:“小声点,別影响其他同志休息。”
    说完,她便转回脸,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点插曲从未发生过。
    霍冲靠在窗边,无声地撇了撇嘴。
    这具身体才二十岁,脑海里却装著另一个自己,活到九十七岁的全部记忆。
    整整七十七年的光阴压过来,让他再看眼前这一切,只觉得恍如隔世。
    之前他还正热烈追求著宋令仪,但现在,他懒得再碰那些风花雪月。
    奇怪的是,他冷淡了,宋令仪却似乎在意起来。
    偶尔的目光,不经意的靠近,递东西时短暂的触碰……霍冲看不懂,也懒得琢磨。
    他转头望向窗外,山海关的轮廓已清晰可见,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愈发肃穆。
    火车开始减速,汽笛长鸣,车厢里渐渐骚动起来,昏睡的人们陆续醒来,低声交谈著。
    “鞍山快到了吧?”
    “早著呢,过了关还得跑上一阵呢!”
    “听说鞍钢那边破坏得不轻啊……”
    “所以咱们才去嘛,赶紧恢復生產,建设需要钢铁!”
    “这个站停二十分钟,下去抽根烟吧。”
    “.......”
    霍冲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
    他转过头往后看去,隔了几排座位,一个同样穿著厚棉袄、戴著狗皮帽子的年轻人正揉著眼睛醒神。
    那是田继同,他的好友,性子直,人也爽快。
    霍冲朝他那边歪了歪头,使了个眼色,田继同立刻心领神会,咧开嘴笑了笑,也跟著站起来。
    过道不宽,宋令仪还坐在靠外的位置上,闭著眼,像是又睡著了。
    霍冲踮起脚尖,想儘量不碰著她跨过去,刚抬腿,宋令仪眼皮都没抬,却忽然开口:
    “你去哪儿?”
    霍衝动作没停,侧身挤了过去,丟下两个字:“透气。”
    也没管她听没听见,就和迎上来的田继同前一后下了火车。
    站台上冷风一激,顺著衣裳缝就钻了进去,两人找了个离人群稍远的空旷处,霍冲使劲伸展了几下胳膊腿,浑身舒坦了不少。
    田继同从怀里摸出个烟盒,抖出一根递给霍冲。
    霍冲摆摆手:“戒了。”
    田继同也不在意,划著名火柴点上,深深嘬了一口,那样子像是憋了一路。
    他吐出一团白雾,看著还在活动筋骨的霍冲,说道:
    “冲子,我咋琢磨著……国家培养咱们这些干部,往这偽满安排,有点大材小用了,不如直接去跟老蒋真刀真枪干一场痛快!”
    霍衝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向他,语气认真:“继同,现在不兴叫偽满了,这是东北,是咱们自己的家。”
    “前线打仗是为了解放全中国,我们来这儿搞建设,是为了给全中国打好家底,明白吗?”
    田继同又猛吸了一口烟:
    “理是这么个理……可鞍钢那地方让老毛子拆得不轻,咱们现在一没机器、二没经验,去了咋建啊?纸上谈兵吗?”
    霍冲走到他旁边,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
    “放心,国家有国家的安排,鞍山钢铁公司已经成立了,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才,敢干事的人才。”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嘛,对吧?”
    田继同点了点头,抽完最后一口,把菸蒂摁在雪里,拍了拍霍冲的肩膀:
    “行,冲子,反正你比我聪明,天塌下来了你顶著,嘿嘿。”
    “不过这天是真冷啊,比南方难熬多了。”
    “冻著冻著就习惯了。”霍冲笑了笑,“走吧,差不多该回了,车要开了。”
    两人裹紧衣裳,快步往回走,快到车厢门口时,霍冲脚步顿了顿,站在两级铁踏板上,回首望向山海关站台。
    风雪比刚才更紧了些,站台上的灯光照著匆匆上下的人影与积雪,远处是连绵的山脊,更远处,是他即將踏上的那片辽阔土地。
    “东北,我回来了。”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出心底。
    在另一段漫长的人生记忆里,他曾和田继同一样,对这里的未来充满怀疑,这被战爭摧残、被搬空的地方,能有什么大作为?无非是苦寒之地,做些修补罢了。
    所以他回到了南方,进入了秘密的“南天门计划”。
    他凭藉过人的学识与毅力,一路成为计划的总工程师,渴望造就书写未来的国之重器。
    然而,图纸再精妙,构想再宏大,脱离了坚实的工业根基与全方位的支撑,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计划在现实中处处碰壁,最终渐无声息,成为档案室里一叠泛黄的废纸。
    多年以后,当他退居幕后,成为一个漫长的旁观者,才在时光的对照中看清了歷史的答案。
    那些他曾以为破碎的地方,在风雪中长出了钢铁的森林,输出了支撑一个大国崛起的血脉。
    在那里,成千上万的厂房拔地而起,高炉的火光映红半边夜空,铁水奔流,钢花飞溅;这里的工具机造出了汽车、拖拉机,甚至飞机和轮船的龙骨。
    它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把最沉重的东西扛在肩上,让整个国家得以踩著它的肩膀,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向前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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