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煤炭、石油、木材、粮食……共和国长子的名號,是用实实在在的血汗夯出来的。
    那是一个奇蹟般的年代,无数人从关內、从五湖四海涌来,怀著最简单也最热切的信念,要在这片黑土地上建设一个新世界。
    热火朝天,干劲十足,仿佛没有什么困难是组织起来解决不了的。
    可他也记得奇蹟背后的代价。
    计划经济的落下,集中力量办成了大事,也让东北的命运与全国的计划紧紧绑死。
    为了產出,森林被大片砍伐,地下的矿產被快速掏空,河流与空气承受著越来越重的负担。
    辉煌是真实的,但在那辉煌之下,资源的枯竭和环境的伤痕也在悄然积累。
    很多年以后,当炉火逐渐冷却、车间变得寂静,这一切才会被人们深刻地感知与谈论。
    当然,不只是东北。
    整个国家在那段高速发育期,都走得磕磕绊绊,外面强敌环伺,內部百废待兴,军事上只能被动防御,装备落后別人一两代甚至更多。
    为了获得必要的技术和资源,有时不得不低头模仿,甚至有些手段谈不上光彩。
    这些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在当时或许解了燃眉之急,却也埋下长远的隱患。
    那时他才真正明白:东北兴,则国兴。
    没有那片土地熬过的苦寒与压不垮的筋骨,就没有后来一次次绝地重生的底气。
    霍冲摇了摇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挡住扑面而来的雪粒,这一次他决定走记忆中的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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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路艰辛,变数太多,自己带著这点先知先觉,一头扎进时代的洪流,究竟能起多大作用?
    “顶得住吗?”他在心里小声问自己。
    改变歷史?他没那么狂妄,一个人的力量在时代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
    但来都来了,既然知道哪里有坑,哪里可能需要多扛一袋水泥,哪怕只是让这条路稍微好走一点点,让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少受一点点苦,也总得试一试。
    不为別的,就为记忆里后来那些咬牙坚持的岁月,为那些本该更早绽放的光芒。
    汽笛再次拉响,催促著站台上的旅客,列车员在车门口喊:“上车上车,马上开车了!”
    霍冲再次环顾了一眼苍茫的关外雪原,转身上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闭,將严寒隔绝在外。
    车厢里的嘈杂重新將他包裹,他沿著过道往回走,心里那点恍然的隔世感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切实的东西。
    回到座位上,火车已经缓缓开动。
    宋令仪抬眼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耳朵和鼻尖,身子往里面稍微挪了挪。
    霍冲从座位下拿起帽子,拍掉上面的落雪。
    “外面挺冷的吧?”宋令仪忽然问。
    “嗯。”霍冲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
    火车从山海关一路往北,经锦州、瀋阳又换乘瀋大铁路南下,最终开进鞍山站。
    车厢里渐渐空了不少,中途陆续有干部下车,奔赴各个城市投入建设,只剩下了二十二个干部还留在车上。
    霍冲拎著脚边的行李卷,跟著人群挪向车门。
    站台比山海关那边还要简陋,原先该有的吊机货棚、信號塔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空地,和零星几处被雪半掩的水泥基座。
    放眼望去,除了铁轨还是铁轨,但凡值点钱、能拆走的钢铁设备,早就没了踪影。
    出站口站著十来个人,都穿著厚棉袄、戴著旧帽子,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脸冻得通红,手里高高举著一块木板,上面写著“李大章”三个字。
    霍冲知道,那就是他们这趟北上的总指挥,国家任命的鞍山钢铁公司首任经理。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霍冲和田继同故意落在了最后。
    田继同左顾右盼,忽然用手肘碰了碰霍冲:“哎,冲子,宋大小姐又往这看了。”
    霍冲没有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是嗯了一声。
    “你俩咋回事儿?之前你不是挺上心的吗?”田继同咧著嘴打趣道。
    “没咋回事。”霍冲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你看这火车站吧,不堪入目啊。”
    田继同这才收回心思,仔细看了看周围,咂咂嘴:
    “狗日的,下手是真狠啊……还好铁轨和火车给留著了,不然咱们得走路上来。”
    “呵。”霍冲轻笑一声,“留铁路,不是他们心善,是没来得及运走,要是能拆能毁的,他们绝不会手软。”
    田继同扭过头看著他:“你咋知道的?”
    霍冲眼珠一转,回答道:“开会的时候不都说了嘛,日本人走的时候,把本溪钢铁公司的铁水直接凝在高炉里,还说留给我们种高粱。”
    “图纸档案能烧的全烧了,技术人员也都带走了,后来苏军进来又拆了七个月,专挑大厂的设备拆,运回去补充他们的战爭损失”
    “鞍钢就是这时候被搬空的,抚顺煤矿更惨,电力设备被拆走了四分之三,电不够,水抽不出去,全淹了……也就一些小厂子侥倖没事。”
    田继同听得愣愣的,过了会儿才说:“一群天杀的,真该死……不过冲子,我咋觉得你不太一样了,说话老气横秋的,跟我爷爷似的。”
    霍衝心里一紧,面上却笑起来,捶了他肩膀一拳:
    “你自己开会的时候不听,光打瞌睡了,还好意思说我?你要认我当爷爷,我还不敢认你这个孙儿呢!”
    “滚你丫的!”田继同笑著推了他一把,“快走吧,队伍都走远了。”
    两人这才快走几步跟了上去,霍冲一边走,一边觉得田继同说的有些道理。
    另一个自己活得太久,看得太多,连带著现在这具年轻身体里那股二十岁该有的衝劲和懵懂,都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这感觉不太妙,他得慢慢找补回来。
    出站口那边,李大章已经和先到的干部们握了一圈手。
    他身材魁梧,脸被风吹得通红,挨个看过每一张年轻的脸,目光中饱含期许:
    “各位,条件艰苦,大家要有思想准备,咱们就不在这儿多说,先安顿下来,地方都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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