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多余的话,队伍在李大章和几位工人的带领下离开站前广场,拐进一条覆满碎砖烂瓦的街道。
    说是街道,其实只是两排残墙之间被人踩出的一条雪路,沿途几乎看不到一栋完好的房子,有的屋顶被掀掉半边,有的废墟上还留著烟燻火燎的痕跡。
    田继同走在霍冲身旁,就算以他的性子,也忍不住皱紧了眉。
    “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霍冲没有接话,队伍里很安静,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来之前知道条件差,但亲眼见到这般近乎彻底摧毁的景象,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非要形容的那就只有一句话:满目疮痍,犹有过之。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终於离开了那片集中的废墟区。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平房,房子看著旧,但总算完整,烟囱里冒出缕缕炊烟,空气里终於有了几分活气。
    领头的工人师傅在一处小院前停下,李大章开始点名分配住处,基本是两三人一组,分散到不同的工人家里。
    “霍冲、田继同、谭润福,你们三位跟著这位李晓东同志走。”
    那位叫李晓东的工人站了出来,朝三人点了点头,简短道:“跟我来。”
    三人跟著他走进旁边另一个更小的院子,院里积著厚厚的雪,正房三间,窗户上糊著纸。
    李晓东推开东屋的门:“就这儿,炕已经烧上了,孟师傅家人口少,腾出这间屋给组织上用。”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炕挺大,睡三个壮汉绰绰有余,地上摆著一张旧桌和两把凳子,再无他物。
    李晓东没多待,对三人说道:“孟师傅是老鞍钢的,有啥不清楚可以问他,他现在人在厂子那边。”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神色严肃了几分:
    “各位舟车劳顿按理该让你们歇歇脚,但情况特殊,刻不容缓。请儘快到鞍钢遗址集合,要开会安排工作。”
    “我还要去安排其他同志,请儘快吧。”
    说完,李晓东举手敬了个礼,转身匆匆走了。
    “是!”霍冲三人下意识挺直胸膛齐声应道。
    待脚步声远去,他们互相看了看,没多话,赶紧把背上行李卷放到炕上,解开绳子铺开被褥。
    那个叫谭润福的年轻人动作最麻利,铺好床铺后他转过身,对霍冲和田继同笑了笑,伸出手:
    “你们好,我叫谭润福,从浙江来的。”
    霍冲立刻正色,伸手握住:“霍冲,四川滴。”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田继同的手立刻盖在两人握著手的手背上,咧嘴笑道:“田继同,bj的。”
    谭润福听到bj二字,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些许讶色:“bj?姓田?难道你是…
    “谭兄,打住。”田继同立马伸出另一只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他收回手,挠挠头嘿嘿一笑:“在这里,你我皆是战友,咱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標才来的,对吧!”
    霍冲也拍了拍谭润福的肩膀,接口道:
    “谭兄,他说的没错,在这,大家都是中国人,別的,不重要。”
    谭润福看了看田继同,又看了看霍冲,脸上的讶异慢慢化开。
    他推了推眼镜:“说的是。是我冒失了,以后请多关照。”
    “互相关照!”田继同大手一挥,“走吧,开会要紧。”
    三人没再多话,迅速整理了一下棉袄和帽子,前后脚出了屋,反手带上了门。
    刚出小院,田继同忽然把两人胳膊一拽,嘴巴微张:“等会儿……鞍钢遗址在哪啊?李晓东没说啊。”
    谭润福正跟霍冲聊著南北差异,脸色也是一凝:“是呀,他只说去遗址集合,没指方向。”
    霍冲停下脚步,抬头往四周望了望,雪还在下,他眯了眯眼,抬手一指:
    “喏,应该就是那儿了。”
    田继同和谭润福顺著他的方向望去。
    灰濛濛的天幕下,远远地立著一根粗黑的影子,那是钢铁厂的高烟囱。
    顶端已被雪盖白,下半截还露著暗红的砖色,矗立在荒芜的雪野中,周围空荡荡的,除了它,再也看不见任何突出的东西。
    “走,先往那边去。”霍冲说著,已经迈开了步子。
    三人沿著踩出来的雪路往前走,没走多远,后面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回头一看,是其他几个同行的干部也出来了,正一边张望一边往前走。
    人群中,霍冲看见了宋令仪。
    她和另一个剪著短髮的女同志走在一起,两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宋令仪似乎也看见了他,脚步稍微快了些,有意无意地就走到了三人旁边。
    “霍冲,你知道钢铁厂在哪吗?”她开口询问,语气挺平静的。
    “不知道,看著烟囱方向走的。”
    “那一起吧,我们也不太认得路。”旁边那个女同志插话道,“我叫周小云,是从上海来的。”
    於是队伍变成了五个人,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谁也没再说话,都闷著头往前走,可越往前走,脚下的路就越不好走。
    碎砖、锈铁……等等杂物时不时从雪里冒出来,得留神別扎著脚,周围的房子也越来越少,视野渐渐开阔,但那开阔里透著一股破败。
    霍冲抬起眼,鞍钢的遗蹟出现在眼前。
    该怎么形容呢?
    大,很大。
    放眼望去,白茫茫的雪地铺开几十里,起伏不平的地面上,偶尔能看到半埋进去的钢架。
    有些地方还能看出爆炸的痕跡,高炉只剩一座基座,上面的炉体不知是被拆了还是炸了,留下一圈残骸,铁轨还在,但许多已经扭曲变形,从雪地里翘出一截。
    一开始还有人低声交谈,现在全都安静了。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小段,看见前面的李大章,他身边还站著个老人,看著得有六十多了,身上穿著一件鞍钢厂工服,手里拿著把铁锹,一下一下地挖著脚边的雪。
    “……往下挖,总能挖出点啥,螺丝、扳手、铁片子,都是好东西。”
    “这么大个厂子,鬼子运走了机器,老毛子拆走了设备,可总有点啥是带不走的,找出来,就能顶大用。”
    老人一边说,一边用力踩下铁锹,雪块翻开,露出下面冻得梆硬的黑土。

章节目录

1949:东北重工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一曲文学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1949:东北重工最新章节